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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一条正在施工的路段停下来。前面的路被蓝色铁皮围挡封死了,铁皮上用红色油漆刷着“前方施工,绕行”几个字,字迹在日晒雨淋中已经有些模糊,边缘晕开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迹。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过不去了,只能到这儿。”我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坐标——距离我所在的位置还有大约一公里。我沿着施工围挡的边缘往前走,在围挡尽头拐进了一条土路。路面坑洼不平,碎石和沙土混杂,两侧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落满了灰,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疲倦的灰绿色,像是长时间缺水后失去弹性的皮肤。
土路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很高,大约三米,顶部焊着一排尖头铁刺,铁门上原本刷着深绿色的漆,但十年以上的风雨已经让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皮,像一块块结痂后翻起的伤疤。门右侧的水泥柱上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搪瓷牌——“光华机械厂”。字迹已经褪成浅灰色,但轮廓依然可辨。
我伸手推了一下铁门,门没有锁——合页已经锈死,门扇底部抵着地面,推起来非常吃力,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我侧过身,从门扇和门柱之间的缝隙挤了进去。门后的景象比我在卫星地图上看到的更加破败。主车间的屋顶大面积坍塌,钢架结构暴露在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层,像是一具被时间掏空内脏的巨大骨架。地面是水泥的,裂缝中长满了野草和灌木,有的地方草已经长到齐腰高。车间中央散落着几台锈蚀的机床和冲压设备,表面的油漆已经全部剥落,露出深褐色的金属底色,像是被酸液浸泡过一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浓烈而刺鼻。
我站在车间入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机床的分布、地面上的足迹、墙面的破损程度,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我往车间深处走去,踩过散落的砖块和碎玻璃,走到车间南侧的一面墙壁前。墙上有一扇小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全部脱落,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铁皮门牌——上面写着一个数字:“07”。
我握住门把手,转动。门没有锁。推开小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通向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房间的地面比外面的车间干净一些——灰尘当然有,但明显有人定期清理过。墙角放着一张铁质折叠桌,桌面上有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搪瓷材质,边缘有一块磕碰后露出的黑色铁皮。桌面上放着一张纸,被一个生锈的轴承压住一角。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是一幅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一个房间的布局。标注了门窗的位置、桌子的摆放、墙壁的厚度,甚至标出了天花板的高度。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写着“R-7”。
我把纸放回桌面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间房间和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东南角有一扇通风窗,窗框已经锈蚀变形。北墙上有一条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缝,宽度大约一指,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裂缝边缘的水泥已经松动,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掉下碎末。
我蹲下来,沿着那条裂缝从下往上慢慢检查了一遍。裂到中间段的时候,指腹触到一处手感不一样的位置——不是水泥的粗糙感,而是一种更平滑、带有轻微弹性的触感,像是某种橡胶或者塑料。我把手指伸进裂缝里夹住那层异物,轻轻往外拉。
是一个用透明塑封袋包裹的物体。塑封袋大约手掌大小,封口处用胶带缠绕了几圈,防水处理做得很仔细。我拆开胶带,从袋子里抽出一个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我从墓碑里拿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本更薄。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我父亲笔记本上的笔迹完全一致:
“如果你拿到了这本笔记,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坐标对应的位置——也说明你已经准备好面对接下来这段文字里写的东西。”
下一页,第一行字:
“十年前,我主动接触了一个人——钟表匠。”
“不是为了抓他。”
“是为了让他教你。”
我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动,但纸张挺括的边缘抵着指腹,留下一种干燥而锐利的触感。我继续往下看。
“你三岁那年,我带你去见过他一次。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当时太小,不会留下记忆。但我需要他看到你,需要他对你产生兴趣。”
“他对你的评价是:‘这孩子的观察力可以培养。’从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他主动提出要收你当学生。”
“四年后,他提了。我拒绝了。”
“因为那个时机不对。”
“但现在,时机已经到了。”
我合上笔记本。
我站在那间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握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指尖压在封皮的边缘。在笔记本封底内侧的夹层里,有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后天晚上十点,钟表厂,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他会把钟表匠的全部遗产交给你。”
那行字的末尾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笔画——一枚钥匙。和我口袋里的那两枚钥匙形状完全一致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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