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六万光年深空的数据流裹挟着死寂的预警，将陈默探查得来的全部报告传回广寒城总控中枢。此刻张涵廷正独自伫立在星际种子库顶层监测站内，整片巨型全息银河系星图在他眼前缓缓铺展，万千星辰化作细碎微光流淌，唯有编号951文明的坐标被一枚刺目猩红的光点死死锁定。

    那红点悬停在银河系最外侧旋臂边缘，距离太阳系整整六万光年，光点外围萦绕着一层灰蒙蒙的空间雾霭，是虚无者吞噬过后独有的能量死寂区。

    “虚无者的先头部队已经突破外层封印，抵达银河系疆域。”张涵廷指尖轻点星图上的红点，声线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凝重藏不住，“比我们所有推演模型测算的入侵时间，提前了二百九十三年。”

    一旁操作台前的苏晴宇飞快滑动光屏，调取连续数年不间断采集的深空光谱、空间波动数据，密密麻麻的曲线铺满整块屏幕，她眉头紧锁，轻声纠正：“未必是主力前锋军团，应当只是一小股先驱斥候。外层宇宙的封印屏障只崩开了一处微小缺口，才让它们钻了进来，真正遮天蔽日的虚无者大集群，还远远没有抵达银河边界。”

    张涵廷侧过头看向她，语气平静地追问：“两者之间，差别很大吗？”

    “天差地别。”苏晴宇调出两组模拟推演画面，对比鲜明，“零星先驱小队，依靠我们现有的星际防线、全域空间增幅阵列尚且能勉强拦截；可一旦虚无者主力大军涌入银河，现存十一个继承者文明联手构筑的所有防御体系，根本撑不住多久。”

    张涵廷没有再多追问，指尖按下手腕处全域通讯器的开关，冰冷的全域播报音瞬间覆盖银河系内所有继承者文明专属联络频道：“即刻通知全部继承者文明代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广寒城，召开全域最高等级紧急峰会。”

    十二小时转瞬即逝，广寒城中央议事大厅灯火通明，足以容纳百族使者的巨型穹顶空间内，十一个存续文明的代表尽数到场。各族奔赴会场的速度天差地别：硅基文明世代栖身木星气态巨行星轨道空间站，无需实体远航，仅凭空间频率震动传递意识，转瞬便抵达会场；卡洛尔文明的液态生命运输舰队则从银河系另一端旋臂出发，跨越数万光年真空航程，整整耗费十一个小时才堪堪驶入广寒城空港。

    张涵廷独自站在大厅最高处的主位，没有落座，身姿挺拔如寒峰；陈默安静立在后排边缘阴影里，全程沉默观察各族神态；苏晴宇坐镇一侧专属技术操作台，随时可调取全域监测数据、文明档案。

    “坐标六万光年，编号951，织女文明。”张涵廷抬手激活中央巨型全息投影，冰冷的文字平铺在所有人眼前，“这是一个刚刚掌握基础火能、尚未踏出母星大气层的低等原生文明，虚无者已经完整触及它的全境，整颗行星彻底沦为空壳，无一生还。”

    话音落下，完整的现场实景影像投射在大厅中央。破败荒芜的城市绵延至星球地平线，空旷街道上遍布静止不动的原住民，有人直立伫立、有人蜷缩坐倒、有人仰面躺卧在地，所有人双眼圆睁，体内一切生机、物质能量尽数被虚无者抽干，整片星球没有一丝活人的光亮，死寂如同凝固万年的深渊。

    宏大的议事大厅陷入长达二十秒的窒息般安静，各族代表屏息凝神，无人敢率先出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卡洛尔文明使者，他大半躯体浸泡在特制恒温运水缸中，通体淡绿滑腻的皮肤大半浮在水面之下，声波透过水体震荡传出，带着一路远航而来的疲惫与骨子里的妥协：“跑。”

    “什么？”张涵廷目光直直投向水缸中的异族代表。

    “舍弃我们当下所有疆域，全员迁徙逃离。”卡洛尔使者缓缓重复，水缸表面咕嘟冒出两个细小气泡，“虚无者的吞噬能力足以彻底抹除一整个完整文明，我们唯一的生路，是带着文明火种、基因种子，逃往它们能量感知无法触及的深空死角。”

    苏晴宇立刻前倾身子追问：“你所说的虚无者追踪不到的安全区域，具体在哪一片星域？我们需要精准空间坐标，才能规划迁徙航线。”

    卡洛尔使者久久沉默，水缸里只持续不断浮起细碎气泡，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漂浮在半空中、由纯粹流动光团构成的诺维文明代表，体表柔和的光晕忽明忽暗，空灵的意识声波缓缓散开：“我不赞同全线迁徙逃亡，但同样，我也不支持贸然正面开战。”

    张涵廷挑眉：“那你所持的方案是什么？”

    “等待。”诺维文明的光团轻轻缓慢旋转，“虚无者依靠吞噬文明生命能量存续，它们吞噬完951号织女文明后，或许会就此停滞扩张。一旦饱腹，短时间内不会继续向外蔓延，我们暂且隐蔽蛰伏，持续观测事态走向，再做决断。”

    “观测。”张涵廷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没错，持续观测。不主动暴露自身文明坐标，不主动与虚无者产生任何能量接触，静静等这股吞噬浪潮自行褪去，再规划后续行动。”

    这时，铸造者文明的代表猛地站起身。他身躯足有两米三高，躯体由整块致密岩石构成，体表遍布如同大地沟壑般的天然纹路，开口说话时，全身岩石躯体同步震颤，翻译系统将岩石共振转化为清晰汉语，只吐出一个铿锵有力的字：“打。”

    后排的陈默微微前倾身子，出声询问：“我们该如何开战？现有什么制衡虚无者的手段？”

    “全域存在增幅器阵列，早已全部调试完毕，可精准锁定虚无者能量本源，全力启动，直接轰击。”岩石身躯剧烈震动，语气决绝不容商量。

    苏晴宇立刻出言纠正：“存在增幅器的核心作用是稳固宇宙空间屏障、滋养文明生机，它从设计之初就并非作战武器，强行过载使用会撕裂局部星域。”

    铸造者代表岩石纹路震颤得愈发剧烈：“那便改造，不计代价，将它改造成杀敌武器。”

    逃亡、蛰伏等待、正面开战，三条截然不同、彼此完全对立的出路摆在所有人眼前，没有任何一种方案，契合张涵廷心中预想的答案。

    他不再开口，静静立在高处主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听着各族代表各执一词，激烈争辩，这场峰会从白昼一直吵到暮色笼罩穹顶。

    细细思索，各族的主张其实都有立足的道理：卡洛尔主张逃跑，是认定文明存续的根本在于火种，只要基因种子留存，就能在全新安全星域重启文明；诺维主张观望等待，是觉得盲目主动对抗只会提前暴露坐标，加速自身文明灭亡，隐忍观察才是当下最优策略；铸造者执意开战，是看透虚无者永无止境的掠夺本性，它们绝不会吞噬完951号就停下，与其坐以待毙等到灾难降临，不如主动出击掌握先机。

    就在三方争执不休时，代表星火文明的焰缓步从大厅角落站了出来。她一身灰绿色原生皮肤，在火星贫瘠土地耕种了整整五年，比起十年前初次会面时，周身戾气柔和了些许，可眼底深处的锋芒依旧坚硬锐利。

    “我们不跑。”焰的声音沙哑沉稳，带着亲历覆灭的沉痛，“我们曾经跑过，倾尽全族力量迁徙躲避虚无者，最后依旧被追上，母星彻底湮灭。跑到哪儿，灾难都会跟到哪儿。”

    张涵廷看向她：“那你们星火文明，打算主动开战？”

    焰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大厅里争执不休的各族，一字一句道：“我们想活。活着不是仓皇逃窜，活着也不是缩起来一味等待。”

    话音落下，偌大的议事大厅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戳中，一时无言辩驳。

    陈默从后排阴影里缓步走上前，俯身凑到张涵廷耳边，低声提醒：“将军，你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我一直在听。”张涵廷目光平静落在下方各族代表身上。

    “那你听出什么结论了？”

    “他们每一方说的都有道理，可全部都不对。”张涵廷淡淡开口。

    “那你打算拿出什么样的对策？”

    张涵廷抬眼望向大厅紧闭的合金大门，金属门板隔绝了门外的深空寒风，他轻声道：“我在等一个人。”

    话音才刚刚落下，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轻微的机械滑动声响，向内缓缓敞开。

    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立在门口。灰调粗糙皮肤，脊背挺得笔直，掌心攥着一根还带着鲜活绿意的树枝，肩头、靴筒上沾满银河系边缘荒芜星域特有的辐射尘，泥土还没来得及彻底掸干净。

    是莫德。

    他淡淡扫过全场，将厅内景象尽收眼底：争论了一整天、面色各异的各族代表，泡在水缸里沉默不语的卡洛尔，半空中光晕黯淡的诺维，岩石身躯紧绷的铸造者，还有角落里独自伫立的焰。

    “吵完了？”莫德平静发问。

    大厅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给出回应。

    莫德缓步走到环形会议长桌旁，将手中那根鲜活树枝轻轻放在光滑桌面，树枝歪歪斜斜倚靠在金属水杯边缘，叶片浓绿得刺眼，在满室压抑死寂里生出一点微弱生机。

    “我赶了十四天的跨星域路程才抵达广寒城。”他淡淡开口，“路上沿途接收全域通讯，听说了951号织女文明覆灭的全部经过。”

    他缓缓环视一圈神色紧绷的各族使者，清晰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厅：“你们一整天都在争论逃跑、等待、开战三件事，我来给各位讲一条不一样的路。”

    张涵廷闻言，终于从主位缓步走下，拉开身旁座椅安然落座，抬眼看向门口的来人：“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