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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巴塞隆纳清晨的阳光升起,漆昊几乎是生物钟一到就醒了,他迅速洗漱完毕,与在大堂等候的李教授一同前往国际会议中心。2011年的ICCV大会还没有结束,会场里随处可见来自全球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学者。
现在杨力昆正在做着报告。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来自华国的漆昊所提出的QInet架构,向我们展示了深度卷积网络在超大规模并行计算下的巨大潜力。」
杨力昆指着他昨晚刚刚修改的PPT,兴奋地说:「它强有力地证明了,只要给神经网络足够的深度,算力以及合理的激活机制,它就能自主学习到远比人类手工设计更优越的高阶特徵表达!」
漆昊懵了,没想到他昨天才公布QInet,今天上午就被人写进了PPT。
还是CNN之父杨力昆本人。
漆昊等杨力昆报告结束後,准备往外走,回答一下其他学者的提问,然後就溜回酒店,把NIPS论文的初稿搞定。
按他的设想,效率最大化。
然而现实和设想之间,往往隔着一个杨力昆。
漆昊刚想开溜,杨力昆就看见他了。
杨力昆的语速比想像中还快:「漆,我从昨晚就在找你,听说你提前离场了?」
「你好,教授,我昨晚太累了,就提前走了。」
「这也难怪,训练CNN模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真的难以相信,你居然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卷积神经网络的魅力!」
「你知道吗?你拯救了整个深度学习领域!」
「你过奖了,我只是在LeNet5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尝试,如果没有教授这样的人打好基础,QInet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够出现。」漆昊谦虚地回答。
杨力昆连忙说:「不,这不是微不足道的尝试,你不知道你让多少深度学习领域的教授扬眉吐气了一把,我非常期待能和你深入聊聊,我们在实验室的一些工作,或许可以和你未来的研究方向结合起来。」
正当漆昊思考如何回应这份合作邀约时,李教授快步走了过来。
「谷歌AI部门的高级副总裁、微软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英伟达黄总等都到了,他们指名道姓要找你!」
这麽多人?
这阵仗,大得有点离谱了。
漆昊没想到英伟达的黄总居然亲自来了。
这些人,显然不是来单纯进行学术交流的。
Qlnet在ImageNet上跑出的惊人数据,已经让这些嗅觉灵敏的科技巨头闻到了金钱和未来的味道,他们是来抢人,或者说,抢技术的。
他想起了田院士的话。
合作,就意味着报价。
一旦开始谈钱,事情就复杂了,漆昊感到了棘手,他宁愿去证明一个复杂的数学猜想,也不想陷入这种商业谈判的漩涡。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应对这豪华天团时,杨力昆忽然不动声色地将他拉到了一旁,用身体挡住了其他人投来的视线。
「漆,别慌。」杨力昆小声说,「看这架势,他们是想把你生吞活剥了,听我一句劝,待会儿不管谁来找你,有多少人来找你,都不要让他们凑在一起。」
「你听说过囚徒困境吗?」杨力昆问。
「博弈论里那个?」
「没错,在标准的囚徒困境里,两个囚犯无法沟通,纳什均衡是双方都选择背叛,但如果你把他们关进同一个房间,让他们能互通信息————」
「他们就会合谋压价。」漆昊顺着接了下去。
杨力昆赞许点头:「谷歌和微软如果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擡价竞争,而是先互相确认底线,然後默契地把你的估值压在他们都能接受的水平。」
「一对一谈,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出了什麽价,每个人都会担心被别人截胡,报价自然就往上走。」
漆昊想了想,觉得这逻辑没毛病。
杨力昆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麽,自嘲地笑了笑:「九十年代我在贝尔实验室搞LeNet那会儿,AT&T要拆分,我们这帮人手里那点东西就被几个部门轮流估价,当时我也是天真,想着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省事,结果卷积神经网络这个名字,差点被卖成白菜价。」
「後来呢?」
「後来我就明白了。」
杨力昆耸肩:「科学家最不擅长的事,就是谈钱,但科学家最该学会的事,恰恰也是谈钱。」
杨力昆看着漆昊,不希望对方走自己曾经踩过的坑:「所以,今天这几家,你先找一家大公司谈。」
杨力昆说先找一家大公司谈,漆昊琢磨了几秒。
这其实是个标准的先验定价问题。
漆昊心里飞快地搭了个模型:假设他对自己技术的真实估值为V,但这是私有信息,外人看不见。
每家公司心里都有一个估值vi,但vi很大程度上不是独立计算出来的,而是会互相参照,尤其会参照第一家。
也就是说,第一家谈成的价格,大概率会成为後面所有人的锚点。
锚点越高,後面所有人的报价中枢就越往上擡。
所以杨力昆的意思很清楚:先找一家大公司谈,但不是去成交,而是去把锚点擡高,再让它流出去。
漆昊想明白这一层,看杨力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杨力昆的谈判经验果然比他丰富。
「我先见微软。」漆昊说。
李教授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十分钟,就在国际会议中心里协调好了一间安静的会议室。
微软团队的负责人大卫·陈一见到漆昊,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的笑。
他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漆昊的手:「先生,久仰大名!我代表微软研究院,对你在计算机视觉领域取得的卓越成就表示最诚挚的祝贺!QInet模型可以说是划时代的杰作!」
漆昊客套了下,两人在会议桌前坐下,微软团队的其他几位成员正襟危坐,气氛显得有些过於庄重了。
漆昊端正坐着,看着大卫。
「漆先生,我们对QInet的潜力非常看好,它的网络结构设计完美,用极低的参数量实现了惊人的准确率,这是其他模型没法做到的事。」
「我们相信,这项技术如果能与微软的云服务Azure以及我们的Windows生态相结合,必将释放出难以估量的商业价值和技术影响力。」大卫·陈开门见山说出了目的。
漆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没有接话。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在发出声响。
大卫·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光滑的墙壁发力,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眼前这个年轻人,什麽表情都没有,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尴尬,「漆先生,我们微软一直非常重视和全球顶尖青年才俊的合作,我们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个世界级的平台,让你的才华得到最大程度的施展。」
漆昊放下水杯,嗯了一声。
这一个字,仿佛一根针,刺破了大卫心里本就不太牢固的自信。
他开始有些心里打鼓了,这年轻人到底是什麽意思?是嫌我们诚意不够?还是在记仇?
他想起一件事,帕万那家夥作为创新杯的评委,在决赛中以漆昊没到场的理由,将漆昊的团队刷了下去。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大卫·陈越想越觉得可能,科技领域的圈子就这麽大,天才的脾气通常和他们的才华成正比。
要是今天因为帕万那个蠢货的傲慢而错失了QInet,他回去没法跟总部交代。
不行,必须解释清楚!
「那个,漆先生,」大卫·陈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关於前段时间创新杯的事情,我们内部已经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帕万先生在评审过程中存在严重的个人偏见和判断失误,他没能理解你项目的真正价值,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
漆昊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漆昊还是不置可否,大卫·陈更急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总部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帕万先生已经被调离了原本的职位,目前正在接受内部审查!」
「我们保证,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微软对真正的创新和天才,永远是敞开怀抱的!」
然而,漆昊依旧面无表情。
他确实对那件事有些不爽,但他现在的不回应,纯粹是在执行田院士和杨力昆的拖字诀和囚徒困境策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大卫·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能说些什麽来打动眼前这位不动明王。
终於,漆昊懂了,他看了一眼手机。
半个小时了,外面的人应该都猜的差不多了吧?
漆昊开口说:「陈先生,感谢你们的坦诚,我理解微软的诚意,QInet目前有多个潜在的合作方向,我会慎重考虑你们的提议,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後面还有别的安排。」
说完,他站起身,朝对方点了点头,然後转身就走,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只留下大卫·陈和他的团队面面相觑。
不是,漆昊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慎重考虑是客套话还是真有希望?
这就像你对着女神一顿深情表白,结果对方回了你一句「哦,知道了,先去洗澡了」的感觉一样,让人抓耳挠腮、百爪挠心。
偏偏他连追问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多说一句就破坏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
都怪该死的帕万!
不是他,这次谈判也不会如此被动!
接下来的谷歌团队,风格则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过多的寒暄,技术负责人直接切入主题,从QInet模型与谷歌TPU架构的适配性,谈到其在安卓系统和谷歌大脑项目中的应用前景,展现了强大的技术理解力和执行规划。
——
最後,他们开出的条件是1000万美元现金签约奖金,外加价值约2000万美元的谷歌RSU,分四年归属,同时承诺为漆昊在山景城组建一个独立的算法实验室,并提供几乎无上限的计算资源。
这是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打工人皇帝套餐。
漆昊依旧没答应。
一连聊了几个团队,开价还没有谷歌好,最後,轮到了那位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漆昊和老黄两个人。
「漆,我看了你的模型,很漂亮,也很实用。」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想买你的技术,也不是想雇佣你,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一个长达四年的技术合夥人交易。」
他没有给漆昊提问的机会,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方案:「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你不需要来英伟达坐班,你仍然是你自己,你之後去学校深造我们也不会管你。」
「在接下来的四年服务期内,你只需要每年与我的核心架构师团队进行四次远程技术会议,帮助我们解决算法在GPU上的部署、算子调优以及未来架构设计等相关问题,当然,如果你有兴趣,欢迎你随时来矽谷总部。」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作为回报,英伟达将授予你公司总股本0.2%的RSU,合计1182800股,分四年归属,没有现金底薪。」
「另外,在你服务期内,英伟达旗下所有型号的GPU,包括尚未发布的,你和你的实验室都可以免费,无限制使用。」
「你在国内建立实验室所需的所有硬体设备,我们全额资助,你参加任何国际学术会议的经费,我们全额补贴。」
漆昊的大脑飞速运转。
根据之前他跟方源派来的人聊,英伟达的总股本大约是6亿股,股价在15美元左右徘徊,这意味着,这118.28万股股票,在当下股价还没有飞升的时候,价值就高达近1774.2
万美元。
漆昊非常清楚,随着深度学习领域逐渐开始出成果,英伟达的股价绝不可能停留在15
美元,十年後,这个数字後面可能要加一个零!
老黄看着漆昊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他知道对方听懂了。
他靠回椅背,摊了摊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漆,不瞒你说,我本人在英伟达的持股也只有3.97%左右,我给你0.2%,是为了邀请一位能与英伟达一同定义未来的合夥人。」
「你的QInet证明了算法的极限可以被数学突破,而我的工作,就是将这种突破转化为推动世界前进的算力,你负责定义天空的高度,我负责打造抵达天空的引擎,我们一起,怎麽样?」
这番话,将漆昊的个人价值,提升到了时代定义者之一的高度。
漆昊沉默了很久,久到老黄都以为他要当场答应了。
然而,漆昊最终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黄总,感谢您的坦诚和令人震撼的远见,这个方案的分量太重了,我无法立刻给您答覆,我需要时间去思考一下。」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老黄握住他的手,非常自信,认为对方不会拒绝自己,「没关系,我等得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值得等待。」
那张写着式子的白板照片,在被上传到普林斯顿数学系研究生大群後,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毕竟,这帮天天跟庞加莱猜想,朗兰兹纲领死磕的纯数疯子们,在他们看来,白板上的这行式子书写极不规范,有些人还怀疑是哪个民科写的。
「这写的是什麽玩意?同伦群的映射框架呢?测度收敛的前置紧致性证明呢?这跳步跳得连希尔伯特看了都要掀起棺材板了。」
——
「这个是漆昊大神写的。」
「这样啊,那情有可原了,希尔伯特的棺材板可以盖回去了。」
群友滑跪的速度之快,让发照片的人都无语了。
「不过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漆神会写到白板上?」
「怎麽不会呢,大神有时候灵感来了,都会随手写写画画的!」
「我们来逐—解析下,L(n)=inf{Ψ∈n}sup—{∈1^5}M(Ψ())≥2π2。」
「这里的门,一般人只看到了映射类,我找计算机的人问了下,结合上下文,它更可能指代的是一个由特定神经网络架构参数化後,所生成的所有可能的特徵提取器所构成的函数空间,这是一个无穷维的巴拿赫空间。」
「而Ψ∈门,就是在遍历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可能性,寻找一个最优的特徵提取器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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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应了深度学习中的架构搜索和参数优化,但漆昊显然把它提升到了泛函分析的高度。」
「接下来是关键,sup{∈I^5}M(Ψ()),I^5代表一个标准化的五维输入空间,比如一个归一化处理後的图像块的某种抽象。」
「而M(Ψ()),我猜测M不是一个简单的测度算子,它更像是一个基於豪斯道夫距离改造而来的。」
「它衡量的不是输出值的大小,而是经过神经网络Ψ这个复杂的非线性映射後,输入空间附近的局部流形结构,被扭曲,摺叠的程度!」
「所以,这一整块sup——{∈l^d}M(Ψ())的含义是,对於一个给定的网络Ψ,我们在整个输入空间中,寻找那个能让它产生最严重几何畸变的输入。」
「这代表了该网络性能的短板,是它最不擅长处理的情况。」
有人忍不住打字反驳:「这也太夸张了!就算你的解释成立,那最後的≥2π2又是什麽意思?凭空冒出来一个常数下界?这不符合数学的严谨性。」
这人立刻回覆:「这才是最妙,你还记得格罗莫夫关於流形的理论吗?」
「换句话说,漆昊认为,一个神经网络想要无损处理信息,是不可能的,其性能极限,不是由计算能力或者数据量决定的,而是由载体本身拓扑结构决定的!他在用一个数学式子,给深度学习领域,划定了拓扑的边界!」
「是吗?我怎麽感觉有什麽不对!」
「我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谢特,也就是说,漆神又要在神经网络上整活了?」
普林斯顿数学系研究生大群的截图,就像一枚被投入网际网路信息海洋的鱼雷,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起初,它只是在学术圈的小范围内流传,比如一些顶尖高校的内部论坛和群聊组里。
很快,一位在科技媒体实习的博士生,知道漆昊最近的热度,嗅到了巨大新闻价值的他,匿名将截图打包发给了一家知名科技博客。
第二天,当太阳照常升起时,《拓扑学:东方天才为神经网络再添新作?》这一篇文章出现在了数学圈和计算机圈。
漆昊看到这篇文章後,陷入了沉思。
不对啊,他当时没想神经网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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