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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封赏,手笔之大,足以让前线的骄兵悍将们死心塌地。但文臣们心里也透亮,这是朝廷在变相拿捏武将。
朱由检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沉声开口:“拟赏虽下,大明的规矩不能废。李邦华!”
“老臣在。”李邦华出列。
“指派巡按山东御史,立刻前往济宁前线,会同当地兵备道,复验首级真伪、清点实际伤亡、核实各级将官战功,出具正式勘功奏疏。”
朱由检一字一句。
“告诉前线诸将,主将封赏,先以署衔颁下。待勘功完毕,人头对上了账,再换发正式诰命与世袭文书。
若有杀良冒功、虚报战损者,一经查实,军法无情!”
“老臣遵旨。”李邦华恭敬应下。
这一手先给署衔的缓冲之法,既安抚了前线,又将核验的主动权牢牢握在了朝廷手里。
这时,户部尚书史可法硬着头皮迈出队列,老脸涨得通红,深深一揖。
“陛下……此役大捷,重赏固然应当。只是这加起来十数万两的赏银与抚恤,户部太仓库实在是难以支应。
江南春税刚刚收缴入库,各处卫所粮饷、河工修缮,处处要钱。若是一次性拨付十数万两,太仓库怕是要见底了。”
史可法清廉忠勇,但管着大明的钱袋子,每一分银子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朱由检点点头开口:
“史爱卿所言,朕岂能不知。国步维艰,民生多艰。”
朱由检开口定音。
“传旨,此次赏银抚恤,内帑出三成,权当朕掏私房钱,慰劳将士;
户部太仓库出五成;剩余两成,由南京存留粮银拨付。
银子,一分也不能少,必须实实在在发到将士手里!”
群臣闻言,齐齐跪倒高呼:“陛下圣明,体恤将士!”
皇帝动用内帑私房钱来发赏,此举无疑向天下释放了一个信号:朝廷绝不亏待敢于死战之士。
“钱谦益。”朱由检点名。
礼部尚书钱谦益连忙出列,声音洪亮饱满,透着文人的抑扬顿挫:
“老臣在!”
“由翰林院撰写大捷露布,快马传布南北各省、各府州县。
要张贴于城门、闹市!把歼敌数万、连破建奴五大营的战果,给朕公之于众!”
朱由检提高音量。“让大明的百姓看看,大明没亡!建奴的八旗铁骑,也是肉长的,会被大明的火炮轰成碎肉!”
钱谦益连连磕头,引经据典地奉承起来:“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此战足以光复人心!
老臣必当遣词造句,将陛下之圣明、我军之神勇布告天下,定叫北地百姓闻风响应,建奴宵小胆寒!”
朱由检继续说道:
“礼部择吉日,朕要亲自祭告太庙、天地社稷。将此捷上报祖宗。”
“臣遵旨。”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
“传旨,免济宁州全境三年赋税。
赐阎应元御笔匾额‘江北柱石’,将济宁军民守城事迹,载入地方史志。
阎应元能守,各地官员亦能守!”
朝堂上的各项旨意流水般下达,整个大明中枢围绕着这场大捷,高速运转起来。
“至于俘虏。”
朱由检重新坐回龙椅。
“那些绿营降兵,年轻力壮者,择优补入各营为兵;老弱病残者,遣返原籍务农,交由地方官府安置,防止他们溃散为盗。至于那两千天佑军……”
提到天佑军,朱由检声音转冷。
“这是孔有德带过去的老底子,建奴手里的精锐炮手。
全部打散,编入江北各镇!补充我大明军中的铸炮、操炮力量。
谁要是敢苛待这些火器工匠,朕砍他的脑袋!”
“臣等遵旨!”
朝会散去,诸位大臣鱼贯退出奉天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奋。
南渡以来的阴霾,被这场大捷驱散了不少。
济宁大捷的露布飞捷,一夜之间贴满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把南渡以来笼罩在江南士民头顶的阴霾,冲得一干二净。
秦淮河畔,画舫游船上的丝竹管弦之音,全换上了铁马金戈的激昂调子。
恩科春闱刚刚鸣渊收卷数日。
几座贡院附近的大茶楼里,早早挤满了各地举人。
“依我看,这兵制之弊,全在于武将跋扈!”
临窗的一张八仙桌旁,一名穿着湖丝长衫的江南士子把手里的折扇合拢,敲得桌沿啪啪作响,唾沫横飞。
“此番会试策问,直指我朝军政之弊!题目问得明白——何以革除藩镇之弊?何以收将帅兵权?”
他往椅背上一靠,满脸自得。
“自然是效仿宋太祖杯酒释兵权!朝廷当重用文臣督师,以文御武,将粮饷大权统归兵部与户部!
武将胆敢拥兵自重?断其粮草,不攻自破!”
“非也,非也!”另一名士子拍桌反驳,“如今各地军镇拥兵数十万,你断他粮草,他便敢纵兵劫掠!
当依《周礼》,复我大明初年的卫所之制,寓兵于农,使兵皆有土,将不专兵,方是长久之计!”
“卫所早烂透了,如何复得?当如张江陵当年……”
茶楼里各抒己见,不亦乐乎。
济宁大捷的报捷文书,让这帮士子们真以为满洲八旗不过如此。一个个借着两口黄酒,指点江山,那几万铁骑厮杀的血肉战场,在他们嘴里不过是宣纸上的几行墨字。
角落的一张小桌旁,冯佳炜安静地坐着。
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碟干果。
比起秋闱鹿鸣宴时的局促不安,他如今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在松江府的烂泥田里滚了小半年,风吹日晒,把他的脸皮晒得黝黑脱屑。
那双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端着滚烫的粗瓷茶盏,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那双眼睛,没了过去的怯懦,透着一股在田埂上跟地头蛇缠斗出来的精明与果断。
每个月二两银子的随员薪俸,不但让他还清了进京赶考的盘缠,还给老家寄去了几两碎银,老娘的眼疾,也总算能抓几贴好药应付。
可此时听着周围同年的高谈阔论,冯佳炜的眉头越拧越紧。
对面的同乡好友沈方提壶,替他把茶水续满。
“还在为兵制策论发愁?”
冯佳炜端起茶盏,到嘴边又停住,摇了摇头。
“沈兄,你听听他们说的。”
冯佳炜用下巴点了点窗边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士子。
“杯酒释兵权、复卫所之制……说得何其轻巧!”
把手里的茶盏顿回桌面,冯佳炜压低了嗓子。
“我这三个月跟着陈大人在松江府丈量田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地方上一个不入流的胥吏,都能借着清丈田亩的由头,把上头的善政变成逼死百姓的催命符!”
“更何况是那些在死人堆里滚过来、手握重兵、杀人如麻的军镇总兵?”
他眼底透着浓浓的不甘,指节扣在桌面作响。
“这道‘兵制策’,考的是革藩镇之弊、收将帅兵权、建新军编制、平衡文武权责!字字句句,皆是实务!皆是剜肉补疮的真刀真枪!”
“没在督抚幕僚里呆过,没在军镇里滚过,咱们这些只读过四书五经的书生,懂什么排兵布阵?懂什么安营养卒?又懂什么粮饷筹拨?”
他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在考场上,我提着笔,生生憋了两个时辰!脑子里全是怎么写才不显空泛。可最后落笔写出来的,依然是《周礼》上的古法,依然是《孙子兵法》里的套话!”
“无非是‘应重将帅之选、应严赏罚之制’……”
“全是正确的废话。若朝廷真按我写的去实行,大明早亡了。这次春闱……我怕是悬了。”
他心里憋屈得难受。
这几个月的基层历练,让他亲眼目睹了底层百姓的苦难,看清了官绅勾结的阴狠手段。
所以在会试的第一道策论“均平赋税”和第二道“澄清吏治”上,他毫无保留,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句句都是直指隐田积弊、里甲杀人的实操良策!
偏偏在这第三道“兵制策”上,他撞了墙。
不通军务,纸上谈兵,这是大多数大明文人的通病。
沈方看着冯佳炜脸上懊恼的神色,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粗糙的手背。
“你钻牛角尖了!”
沈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扫过了闹哄哄的茶楼,神色清明。
“朝廷开科取士,选拔的是什么人?是理政的干臣苗子!不是要求你生下来就是十项全能的孙吴名将!”
沈方身子前倾,直视着冯佳炜。
“你以为朝堂上的诸公,不知道咱们这帮书生没带过兵?你以为乾清宫里的陛下,不知道咱们不懂军务?”
“兵制之弊,积重难返!朝廷出这道题,本就没指望咱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举子,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练兵奇谋。
考的,不过是学子的眼界和胆识!看你有没有正视军阀尾大不掉的清醒认知!”
冯佳炜微怔,抬头对上了沈方的视线。
沈方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科举之法,首重经义。你这几年寒窗苦读,四书义的功底有多扎实,你我同窗心知肚明。再加上……”
沈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多了几分敬佩。
“你跟着陈郎中在松江府丈量田亩,那是实打实踩在刀尖和泥水里干出来的!
你定在前两道吏治和民生的时务策上,写出了详尽的清丈之法和里甲之弊!”
“这就是你的优势!”
“有这两道出彩的实务策论垫底,足以证明你是个能踏实做事、知晓民间疾苦的实干之才!
即便兵科稍弱,只要不犯大忌,你中试的可能,比那边只会高谈阔论‘杯酒释兵权’的蠢材大得多!”
听到这里,冯佳炜稍稍呼了口气。
十几年寒窗,他曾因为出身贫寒被胥吏欺压,也曾为了免去几亩薄田的赋税狂喜。
但他终究没去接纳乡里的投献,没变成那些盘剥百姓的乡绅老爷。
他选择跟着陈子龙去烂泥田里跋涉,去直面那些吃人的规矩!
他不通兵制,但他懂这大明最底层的骨血是怎么被抽干的!
“沈兄所言极是。”
冯佳炜眉宇间的阴霾一扫,端起面前那杯粗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咽下去却透着回甘。
“尽人事,听天命!”冯佳炜把空盏搁下,摸了摸脸上被日头晒蜕皮的糙肉,咧嘴一笑。
“若能得中,我必不负这小半年在泥水里量出来的这双脚;若是不中……”
他抬手拍了拍洗得泛白的袖口。
“大不了回松江,继续跟着陈大人拉皮尺去!建奴都被打退了,区区几道策论,还能把我压垮不成?”
沈方抚掌大笑:“好一个拉皮尺的举人老爷!冲你这句话,今日我做东,咱们换个地方,浮一大白!”
沈方一拍桌子,唤来伙计结账。
冯佳炜起身,跟着步出喧闹的茶楼。
街面上,报捷的快马刚刚奔过去,卷起一片烟尘,引得两旁百姓欢呼雷动。
冯佳炜踩着青石板路,抬头望向贡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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