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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管用了?侯恂心里冷哼一声。
历来手握重兵的将领,到了交权的关口,总要拿“底下人不听话”来当借口。
无非是对朝廷给的恩典还不满意,想要再多讨要些好处,这种武将惯用的要价伎俩,他见得多了。
侯恂上手,把左良玉搀回虎皮交椅上按住。
“昆山,你这说的是什么丧气话。
你是朝廷钦封的宁南伯,是这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谁敢越过你去?”
侯恂双手拢回绯色袖袍里,语重心长。
“你定要竭尽全力,帮老夫稳住这大军,待陛下派人过来接收。”
左良玉靠在椅背上,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半天没喘上气,更没反驳。
侯恂见他不接茬,索性把话挑明,压低了嗓音。
“昆山,你也该清楚,我朝定制,世爵非有开疆拓土、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军功不能授!
陛下能同意让梦庚袭承宁南伯的爵位,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破了例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良玉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自己是真的压不住底下这群骄兵悍将了。
话没出口,就被侯恂打断。
“罢了。”
侯恂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旧部。
“我回去便将此间情况如实告知陛下。
左家子弟,凡是愿意读书向学的,尽数送入国子监!
日后脱了武职,考取功名,做个清流文官,保你左家世代簪缨。如何?”
国子监,世代簪缨。
这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靠杀人砍头起家的武将来说,也是一条不错的路。
若是换作平时,底下那些总兵副将听到这个条件,绝对要抢着磕头谢恩。
但左良玉听完,心彻底凉透了。
侯恂还在许诺“回去告知陛下”。
这六个字,让左良玉明白了一件事。
他的这位恩主,此次前来仅仅是个传声筒。
朝廷根本没有赋予侯恂全权处置、当场便宜行事的权力。
侯恂手里没有兵,没有饷,甚至连一份盖着玉玺、能立刻震慑全军的明旨都没有!
只凭一张嘴,几句空头许诺,拿什么喂饱外头那群饿红了眼的豺狼?
文臣永远不懂失去军饷约束的兵痞有多可怕,他们以为给个官位、给个读书的名额,就能让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丘八放下屠刀。
左良玉不再多言,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抖着身子,重重点头。
“恩主……大恩大德。”
左良玉喉咙里滚出破烂风箱般的动静,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良玉无以为报,来世……当牛做马!”
侯恂见他终于应承下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端详着左良玉那副随时可能咽气的模样,忍不住追问:“昆山,你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左良玉无力摇头。
后背的毒疮早已经烂到了骨头里,每一口呼吸都疼得钻心。
他盯着帅案上摇曳的烛火。
“命不久矣……末将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撑哪一日了。”
侯恂面色一凝,大步走到案前。
“你可千万要撑住!我现在便带上你的请降奏疏,顺流而下,回安庆向陛下复命!
在这期间,你必须保证大军绝不能乱!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朝廷的兵马抵达九江,全面收编你所部之时!”
“末将……遵命。”左良玉闭上眼,双手紧紧抠住大椅的扶手。
半个时辰后。
侯恂带着左良玉按了血手印的请降奏疏,重新登上了那艘千料沙船。
江风呼啸,绯色官袍在甲板上渐行渐远,没入江雾。
左良玉坐在帅舱内,听着江水拍打船帮的动静,双眼用力睁开。
他清楚自己快死了,但他必须在咽气前,替儿子,替左家,把这二十万头恶狼拴在笼子里。
“击鼓!聚将!”
沉闷的聚将鼓在主帅旗舰上重重擂响,顺着江面远远传荡开去。
最先跨进帅舱的,是前营总兵张应祥。
张应祥大步流星,铠甲上还沾着江水的湿气。
他的身后,两名亲兵反剪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狼狈的将领,重重踹在后腿窝上,将其按倒在帅案前。
正是昨夜私自出兵、差点把天捅破的郝效忠。
“大帅!末将已将这抗命生事的逆贼拿下了!”张应祥抱拳怒喝。
郝效忠跪在地上,奋力抬起头,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大帅!我冤枉啊!我都是为了你啊!”
他梗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起。
“朝廷把咱们当贼防,不给粮不给饷!
大帅您病重,底下几十万弟兄总得活命啊!
我不去九江弄点粮食,难不成看着大伙儿在江上饿死、炸营吗!我是为了保全咱们左军的底子啊大帅!”
事情成了也就罢了,左良玉只能默许,现在事情败露,偷鸡不成蚀把米。
左良玉坐在交椅上,冷冷打量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郝效忠。
换作十年前,哪怕是三年前,敢在他面前私自调兵扣城的将领,他早一刀剁了喂狗了。
可现在,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可悲的是,郝效忠喊出的这些混账话,正是外头十几万骄兵悍将的心声。
杀了一个郝效忠,只会让大军炸营得更快。
左良玉抬起干枯的手指,满脸厌烦地摆了摆。
“拖下去……先关押起来。”
他气若游丝,嗓音透着寒意。
“等朝廷的大军到了……交由朝廷处置。”
亲兵立刻上前,拿破布堵住郝效忠的嘴,一路拖出了帅舱。
两个时辰后。
江面上的雾气彻底散尽,各营主将的座船纷纷靠拢主帅旗舰。
沉重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连绵响起。左镇这尊庞然大物里最核心的军头们,陆陆续续跨进了充斥着血腥与药味的帅舱。
舱内的气氛压抑。
站在最前列的,是张应祥、吴学礼、卢光祖三人。
他们是左良玉前五营的老班底,是跟着左良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嫡系。三人目不斜视,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左侧靠前站着的,是外号“混十万”的马进忠。
这汉子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早年是流贼出身,被左良玉收编后打仗最是卖命。
此时他低着头,一言不发,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搓着腰间的束带。
右侧,距离帅案稍远的地方,站着金声桓。
外号“一斗粟”的金声桓并非左良玉一手提拔,当年是带着三万兵马全副武装投靠过来的。
在左镇这口大锅里,他向来听调不听宣,此刻他半边身子斜倚在舱柱上,甚至还张嘴打了个哈欠。
最后进来的,是徐勇和李国英。
这两人连日来在各营暗中串联,力主打着“勤王”的旗号东下南京。
他们并肩跨入舱门,恭敬地行了军礼,随后退到角落。
站定后,两人看似规矩,胳膊肘却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
二十万大军的生死荣辱,大明江南半壁的安危,全挤在了这座逼仄的帅舱里。
左良玉紧紧抓着扶手,强撑着从虎皮交椅上直起半个身子。
他抬起头,视线从张应祥扫到金声桓,最后落在徐勇二人身上。
“呛啷”一声脆响。
左良玉猛地拔出案上的那柄雁翎刀,连带着刀鞘扫落了一地的公文。
刀尖直指舱顶。
“你们当本帅死了吗?”左良玉胸膛剧烈起伏,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左良玉大口倒腾着气,满是血丝的眼睛在一众军头脸上刮骨般扫过。
“九江扣城……好大的胆子!”
左良玉像只雄狮咆哮着:
“郝效忠算个什么东西!没有你们在后头拱火,他敢带着五千人去摸定西侯的营?真当老夫病糊涂了,瞎了聋了!”
几名将领缩起脖子。
“怎么?嫌老夫挡了你们发财的路?”
左良玉拄着刀,身子前倾,毒疮再次渗出脓血,疼的他直抽抽。
“你们这几天背着我,在各营里串联,商量怎么分我的兵权,怎么打着‘勤王’旗号去南京抢金银抢娘们!以为老夫不知道?”
角落里的徐勇额头冒汗,单膝跪地。
“大帅!末将等绝无此意!实在是底下的弟兄没粮了,饿急了眼啊!”
左良玉挥起一脚,将眼前的小凳子往前踢翻。
“放你娘的屁!”
徐勇爬着退了两步。
“饿急了眼就能造反?饿急了眼就把老夫一家老小,连带这几十万弟兄全往鬼门关推?”
左良玉剧烈咳嗽。
“徐勇,李国英!真以为自己长了几个脑袋?老夫今天就算咽气,死之前也能先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
张应祥等人齐刷刷跪下去。
“大帅息怒!”
舱内单膝跪倒一片。
左良玉干枯手背上青筋暴凸,将雁翎刀重重顿在舱板上,入木三分。
“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弟兄们找活路,老夫倒要问问,活路在哪?”
左良玉扫视跪在地上的一众将领。
“去南京?打着清君侧旗号抢?天子御驾亲征的五万精锐已经到了安庆!
你们这帮见着真刀真枪就尿裤子的尿性,拿什么去跟天子亲军碰?
撞上去就是诛九族的反贼,到了阴曹地府也是大明的乱臣贼子!”
没人接话,昨晚唐通那五千马军的冲锋,把他们打醒了大半。
左良玉往回指了指。
“退回武昌?去跟李自成磕?李自成的二十万大顺军正在荆襄休整,你们现在这副军心涣散的德行,退回去就是给人送人头!
不出半个月,你们的脑袋就会被流贼砍下来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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