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鲤悠悠地顺流而下，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

    沈回坐在鱼背最前端，双目微闭，吐纳调息。

    水灵与他心意相通，不需他时时操控，只需分出一缕心神维持便可。

    天地间的灵气顺着水流被吸入水鲤体内，又渡入他的经脉之中，如此循环往复，消耗极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倒确实是一种省力的赶路方式。

    一个时辰之后，石滩河汇入了涂水。

    那交界处是一道低矮的石梁，水鲤游到此处，前方的水面骤然开阔。

    它猛地一摆尾，从石滩河那逼仄的河道中一跃而出，划出一道水光粼粼的弧线，轰然落入涂水之中。

    入水的瞬间，墨鲤体型再度暴涨。

    原本三丈来长的身躯在涂水充沛的水量滋养下，一口气膨胀到了十余丈，从头到尾足有半条街那么长。

    水鲤巨大的尾鳍猛地一摆，搅起一道丈许高的浪头，随即顺流而下，势如奔雷。

    涂水是漕运要道，江面开阔，两岸青山叠翠，江面上船只往来不绝。

    有小小的乌篷船，船舱里堆着青菜和米袋，船头蹲着戴斗笠的渔翁，手把着长长的竹篙。

    也有高大的楼船，船舷上雕着彩绘的兽头，帆布上写着某某商号的字号，舱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最先发现大鲤鱼的是乌篷船上的渔翁。

    老翁正欲收网，忽然感觉水下涌来一股暗流，推得小船直打转。

    他稳住船身，抬头望去，手里的渔网“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一条鱼。

    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鱼，正从上游浩浩荡荡地游来。

    通体玄黑，鳞甲森然。

    脊背露出水面足有一人多高，在日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它游动时带起的水波将两岸的芦苇荡冲得东倒西歪，江水在它身旁分开两道白浪，哗哗作响。

    “妖……妖怪！”

    渔翁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捞起渔网，拼命往岸边划。

    楼船上的人也看见了。

    丝竹声戛然而止，船舱里涌出一群华服公子和歌姬，扶着船舷往江心张望。

    有人吓得面如土色，大喊着：

    “快靠岸！快靠岸！”

    也有人眼尖，指着鱼背上隐约可见的人影，惊叫道：

    “有人！鱼背上有人！”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

    那巨大的鱼背上，隐约盘坐着一个人影，白发玄袍，在江风中纹丝不动。

    身旁似乎还有个人，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太真切。

    “是神仙……”

    有人喃喃道，“是神仙在御水而行！”

    这话一出，楼船上的人顿时骚动起来。

    有水手攀在桅杆上，远远望见墨鲤，扯着嗓子朝甲板上喊“河神”。

    甲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片，有磕头的，有念经的，还有人把成筐的瓜果往水里抛的。

    有人却动了别的心思，大声喝令船夫调转船头，朝着那大鲤鱼追过去。

    “快！快靠过去！若能得神仙垂怜，便是天大的仙缘！”

    船夫手忙脚乱地转舵，楼船笨拙地调了个头，朝着水鲤的方向追去。

    只是说来也怪，楼船张满了帆，船桨划得水花四溅，可追了大半炷香的工夫，却始终离着那么远，怎么追也追不近。

    不止是这一艘楼船。

    江面上但凡有些见识的船家，都认出了那鱼背上坐的是位仙师，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靠过来。

    可无论他们怎么划桨，怎么扯帆，只要靠近到十丈之内，水面就会变得滑不溜手，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众人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那条大鱼悠悠远去，尾鳍在江面上拍出一道道浪花，渐渐消失在青山之间。

    沈回坐在鱼背上，全程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那群困在小鱼身体里的同门们兴奋得不行。

    一个个贴在鱼腹边缘，隔着那层透明的鱼身往外张望，看到那些船只追不上来，还得意地摆着尾巴。

    水鲤顺流而下，穿山过峡。

    从正午走到日暮，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后时，望见了双河县的渡口。

    渡口的船家和水客们目瞪口呆。

    还没待回过神来，那墨色巨鱼便已悠然摆尾，一头扎进了漾濞江的江口。

    漾濞江比涂水窄些，水势却更急，两岸青山夹峙，将江面挤成一条蜿蜒的碧绸。

    沈回没有靠岸。

    水鲤只是掉了个头，改了个道，由顺流改为逆行，巨尾在水中沉沉一摆，便逆着江水继续向上游游去。

    逆水行舟尚且费力，逆水游鱼却不见丝毫迟滞。

    水灵天生亲水，逆流与顺流于它而言也无甚差别。

    两岸的青山渐渐高了起来。

    沿岸的田野和村庄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石壁和密不透风的老林。

    岩壁上偶有猿猴攀援，远远望见江心那道墨色的巨影，便尖声啼叫着躲进树丛深处。

    江风从峡谷间灌下来，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清气。

    陆欢趴在鱼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两岸层层叠叠的绿意出神。

    鱼腹里的喧闹已经渐渐平息了，那些小鱼大约是闹累了，三三两两地浮在透明的水中，随着水鲤的游动轻轻晃荡。

    沈回盘坐在鱼头，双目微阖。

    他的神识铺展在水面上，能感知到前方数里之外的江流走向以及两岸的灵气分布。

    这一段江面人烟稀少，灵气却比涂水沿岸浓郁不少。

    他正要将神识收回来，忽然察觉到了一样东西。

    前方的江面变宽了。

    不是山势开阔的那种宽法，而是江流本身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道口子。

    他睁开眼，远远望见江面上横着一座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巨筏。

    说是筏，其实更像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村庄。

    数十根合抱粗的原木用粗如儿臂的藤索捆扎在一起，原木之间塞满了厚厚的水草和苔藓，踩上去大约和实地差不多。

    筏面上铺着一层泥土，土上栽着几丛修竹，还搭着几间竹楼。

    竹楼不大，却十分精致，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梅兰竹菊，檐下悬着几盏未点燃的灯笼。

    竹楼四面通风，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巨筏四周，数百名篙师手持长篙，赤裸着上身，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号子齐刷刷地将竹篙插入江底，又齐刷刷地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