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自潭心立起，衣袂犹湿，缓步走出水雾。

    池边的青石上空空荡荡，陆欢不在，师祖也不在，只留了两块被坐得光滑的石面。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只看见地上有篝火的余烬，旁边搁着几只洗净的野果，还有一块被削平的木头。

    可四顾之下，却不见人影。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施展坐山为神找一找两人的踪迹，忽然便听到一阵惊喜的叫喊从身侧传来。

    “沈回！”

    这一声呼喊又脆又亮，惊起数只山雀。

    他扭头一看，是陆欢。

    她正从山道上小跑下来，身上那件衣服旧了许多。

    袖口磨破了边，下摆也裂了一道口子，脸上褪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利落。

    最要紧的是，她头顶那几只角，竟完全消失不见了，再无半点痕迹。

    沈回一愣，随即看见抱雪师祖脚踩一片白柳树叶，慢悠悠地飘在陆欢身后，神色淡然。

    “你们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陆欢便已冲到他面前，语气里压不住的雀跃：

    “你终于醒啦！”

    沈回心头微动，运起望气术朝她一看，顿时怔住。

    只见她体内气机流转，玉府充盈，丹田中竟已有灵气盘旋如涡，分明是炼气后期的修为。

    他有些茫然，连忙看了一眼面板。

    只见入定前只有八万两千多点的道行，如今赫然已涨到了十万四千有余。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人，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我此次入定……用了多少时日？”

    陆欢回头看了师祖一眼，又转向他，抿了抿嘴，轻声道：

    “一年多了。如今都已五月底了。”

    说着又补了一句：“第二年的五月。”

    五月底。

    沈回愣在原地。

    山风拂过，吹得他腰间那枚桃符轻轻晃动，磕在衣带上，嗒嗒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中的倒影，半晌无言。

    末了，他只是摇了摇头，忍不住发出一声恍然轻叹：

    “一年多了啊。”

    抱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缓缓开口：

    “你倒是入定得沉。本座带着这丫头在这山里转了整整四季，你竟连眼皮都不曾动弹一下。”

    沈回闻言望了望天色。

    暮霭沉沉，远山如黛，风里带着些初夏的燥热，与初入定时的暮春已全然不同。

    一场打坐，长短不过一梦，却不想已历了一回四季枯荣。

    “师祖费心了。”

    抱雪将柳叶一收，落在地上，淡淡道：

    “倒也不算费心。只是这丫头话多，前几个月还日日跑到池边唤你，后来见唤不醒，便缠着本座教她吐纳。而我恰巧闲着，便点拨了几句。”

    说罢瞥了陆欢一眼，“她自己肯下功夫，天赋也好，怪道我教的用心。”

    陆欢闻言连忙开口：“你瞧，我现在已经没有角了，而且比去年高了半寸呢。”

    她说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把破了的袖口往里藏了藏。

    沈回看着她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抚了抚她的头顶。

    一年光阴，这小丫头的发丝粗了些，个子也确实蹿了寸许。

    可由于头顶没有了角，她看上去反倒更矮了些。

    他笑着蹲下身，右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灵力顺着掌心渡出，如丝如缕，缠绕上那件旧衣的经纬。

    化物之法施展开来，布料便像活了一般，破口处重新织合，褪色的地方渐渐沉淀为深玄。

    衣襟延展，下摆垂落，款式在他掌下悄然变幻，不出片刻，便已与他身上的道袍一般无二。

    陆欢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玄色道袍，眼睛瞪得老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衣襟的质地。

    “想要什么纹路？”沈回问她。

    陆欢抬眼看了看他衣领上那几道曲折的云雷纹，脱口而出：

    “和你一样。”

    沈回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在她衣领上轻轻一划。

    玄色的布料上便浮出几道银灰色的纹路，古拙端肃，与他身上的别无二致。

    陆欢显然满意极了。

    她低头左看右看，又转过身去瞧身后，像一只得了新羽的雀儿，满心欢喜，却又不肯太过张扬。

    衣摆随她的动作旋开，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玄色花。

    沈回站起身，转而看向抱雪师祖。

    那寸许高的身形站在原地，周身气息比初入葫芦时凝练了不止一筹。

    他以望气术略一打量，便见她丹田中一团灵光湛然，赫然已是筑基境界。

    “恭喜师祖筑基有成。”

    抱雪摇了摇头。

    筑基于她而言，不过是恢复旧日修为的一小步，算不得喜事。

    她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仰起头，望着沈回，轻描淡写地问：

    “倒是你，这一场长定，可有收获？”

    沈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疾不徐道：“倘若不出意外，晚辈不日便能结丹。”

    此言一出，抱雪立刻把眼一瞪。

    她的表情极少有如此大的波动，此刻却分明是怔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

    但只一瞬，她便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叹服，不停颔首。

    沈回诚恳道：“到那时，弟子便替师祖重塑肉身。”

    抱雪却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副寸许高的身躯，半晌没有言语。

    末了，她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并不犹豫：

    “其实……不必了。”

    沈回闻言一愣，眨了眨眼睛。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雪见他的神情，倒难得地笑了笑。

    “莫要这般看我。”

    她负手踱了两步，那柄柳叶剑便自动缩小了，跟在她身后，像一只乖巧的鸟儿。

    “这副身躯虽是小了些，却也没什么不好。反倒因为身轻如燕，御剑行空的时间还要长些。”

    她说着，身后的柳叶轻轻一旋，在半空中灵巧地绕了一个圈，稳稳停下。

    “况且，本座曾经的那些恩怨已了，此前种种也俱已放下。现在这般，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沈回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知道对方不是说笑，便也没有再劝，只是躬身一揖，算作应答。

    “那便依师祖的意思。”

    有些事，旁人劝不来，也不必劝。

    师祖既然觉得这般自在，那便由着她自在便是。

    他直起身来，换了个话头：“抱雪师祖，不知这一年中，可有大事发生？”

    抱雪想了想，语气平静如水：“倒也无甚特别的。山中一切照旧，只是山下起了两回兵乱，好在都未波及此处。”

    “兵乱？”沈回眉峰一挑。

    抱雪微微颔首：“本座这一年虽未曾远离此山，但每日御剑巡山，总能在山道上瞧见三三两两的逃难之人。”

    “有些在山脚下结庐暂居，有些则拖儿带女，一路往更深处去，大约是想着越偏远，战火越烧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山崖，声音里多了一丝忧虑：

    “山雨欲来。这世道，怕是要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