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在原地站了片刻，将葫芦挂回腰间，又取下那只搜魂葫芦。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在葫芦壁上轻轻叩两下，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随后才以指为笔，端端正正写下二师姐静明的生辰八字。

    俄而。

    一道淡影自葫芦中逸出，在暮色中渐渐凝实，化作一个身量窈窕的女子轮廓。

    她先四下望了望，目光掠过山野间的那一抹新绿，最后才落到沈回身上，定定地瞧着。

    “师姐。”

    沈回微微欠身，拱了拱手。

    静明却不急着应话。

    她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

    “这一年，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回摇头，如实答道：“只是无意间入了一场长定。师父他老人家……”

    静明忽然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口中却利落地报出一串生辰八字，说完便看着沈回，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回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师姐果然有先见之明。”

    随后他敛去笑容，低声说道：

    “我之前说，要替你们重塑肉身，结果一直拖到了现在……”

    静明却摇了摇头：“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师父吧。”

    沈回脸色顿时一僵，摸了摸鼻子。

    静明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废话：“送我回葫芦去吧。”

    沈回只好从善如流。

    他将静明收回葫芦，深吸一口气，再次在葫芦壁上写下一串生辰八字。

    青烟再起，济尘老道落于地面。

    起初他目光还有些涣散，花了些工夫才将眼前的光景拢进眼中。

    待他看清了周遭群山，这才将目光缓缓落在沈回身上，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手，朝沈回隔空点了两下：

    “你小子，这一年都躲到哪儿去了？”

    沈回也笑了。

    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才直起身来，正色道：

    “弟子怕师父嫌弟子修为不济，便赶了一年的工。”

    “哦？”

    老道眉头微挑：“那你可赶出什么名堂来了？”

    沈回面露惭色，语气谦逊：“不过堪堪结丹，实在是难孚厚望。”

    这话一出，济尘老道的胡子立刻便往上翘了翘。

    他分明想板起脸来训一句“装腔作势”，可嘴角的纹路到底没压住，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

    “你这臭小子……”

    他说着便伸出手来，想去戳沈回脑门。

    可那手却径直穿过沈回额前白发，透了过去。

    老道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几分。

    沈回便在这时开了口：

    “师父，弟子如今五行已大成，可为您重塑肉身了。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您一身修为，怕是要重修了。”

    济尘老道将手收回去，负在身后。

    他敛去了笑容，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

    “这两年，辛苦你了。为师当初回观……”

    “师父，那些事便不去提了。”

    沈回忽然开口，将老道的话截在了半途：“弟子心中尚有许多疑惑，还要请师父解惑呢。”

    济尘老道看了看他，把那半截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好，你问。”

    “当初您在青城山观剑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济尘老道闻言，沉默得比方才更久了些，好半晌才开口：

    “没有青城山了。”

    沈回眉峰微动，没有插话。

    老道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低沉：

    “观剑大会上，灵素真人在祭剑出炉的瞬间便入魔。那飞剑端的是凶戾无比，剑光过处，人如草芥。”

    “他的御剑之术本就精妙绝伦，入魔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大杀四方，宴席之上血流成河。”

    “连青城山的太上长老想要出手阻拦，也被那剑光所伤，如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沈回沉默了片刻，又问：“当时逃掉的人，多吗？”

    “多。也不多”

    老道点头，“山上观礼之人甚众，金丹真人便有七位，筑基练气更是难以计数。但灵素发难时毫无征兆，一出手便是漫天剑雨，倾盆而下……”

    他说着摇了摇头：“许多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中招。逃出去的自然也有，可要说全身而退……”

    老道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逃掉的，您还记得有哪些人吗？”

    老道捋了捋那只剩半截的胡须：“都是一派之主，自然是记得的。”

    沈回闻言点头，放下心来。

    他沉思片刻，继而又问：“那弟子，这便替您重塑肉身？”

    老道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接下来，你准备作何打算？是在观中清修，还是……”

    沈回摇头，语气坚定：“弟子准备下山入世，荡魔除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观中灵气已绝，今后怕是须得另寻他处作为山门了”

    老道听了这话，面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

    “重塑肉身，不啻于转世重修。可如今时值乱世，你当真准备带着一群从头再来的修行人，入世荡魔吗？”

    沈回怔了一怔：“师父的意思是……”

    济尘老道抬眼望着他，神色郑重：

    “大道独行，从无并肩。值此天道倾覆之时，无牵无挂，才能走得更远啊。”

    沈回默然不语，片刻后才重新开口：

    “可弟子放心不下……”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便等寻着新的山门，再来提重塑肉身之事。”

    老道正色道：“而且，让你师兄师姐们乖乖待在葫芦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还能避此一劫。”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修为通天，敌不过人心叵测；剑可摧城，却难防宵小之辈。一旦刀架在亲近之人的颈子上，你便是纵有滔天法力，也只能束手束脚，变作砧板上的鱼肉。”

    沈回沉默了片刻，道：“弟子有搜魂葫芦在手……”

    济尘嗤了一声，伸手指了指那枚葫芦：

    “你有法宝，旁人便没有？那些妖魔邪修，哪个不是藏了千百种阴损手段？”

    老道语气忽然严厉：“你若再这般想，是要吃大亏的。”

    沈回还要开口，老道却摆了摆手，截住了他的话：

    “为师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你要知道，你师兄师姐们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从来都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你不必急着去找补什么。你唯一要做的，便是好好活着。”

    沈回垂着眼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徒儿知道了。徒儿定然不会让清风观的法脉断绝。”

    济尘老道一听这话，却是立刻将两道眉毛一挑：

    “法脉算个屁啊！真到了关键时刻，你只管保命。”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要晓得，你在，清风观便在，你若没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沈回看着老道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笑着应道：

    “知道了，师父，徒儿谨遵教诲。”

    老道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捋了捋胡须，略略一顿，又问：

    “对了，我听闻抱雪师祖……”

    沈回便将抱雪师祖如今寄居九窍阴葫，无事时便御剑巡山的事一一说了，末了又补充道：

    “师父大可放心，师祖不会拖累弟子的。因为真到了危急关头，弟子能将她连葫芦一起装进口袋，拔腿便跑。”

    济尘老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连连点头：

    “这倒不失为一法……这倒不失为一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