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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便要关门。沈回没有拦他,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
一缕神识荡开,瞬间便将整座万安寺的里里外外笼罩其中。
前殿、后殿、偏殿、禅房、斋堂、藏经阁……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每一棵树后,都在他脑海中纤毫毕现。
寺中修为最高的是一个老和尚,炼气后期,正在后殿打坐。
除此之外,便只剩两个炼气初期的小沙弥,和几个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僧人。
法明确实不在寺中。
沈回睁开眼,语气淡然:“去通报你师父。就说清风观观主来访。”
小沙弥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沈回那头白发,还有那张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脸。
又看了看他屁股后的小丫头,显然对“观主”这个称呼有些将信将疑。
但他到底是个学做知客僧的,不敢真的怠慢了自称“观主”的人,犹豫片刻便转身朝寺内跑去了。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老和尚从寺内匆匆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件青灰僧袍,外罩一件棕色的祖衣。
脸上皱纹虽多,气色却还算红润,步伐也稳健,不像寻常老人家那般颤巍巍的。
那小沙弥跟在老和尚身后,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但看沈回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几分不服气。
老和尚走到门口,先是对沈回合十一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沈回身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工夫,他捻珠的手指便顿了一顿。
他修佛数十年,虽然修为不算高深,但阅人无数,眼力还是有的。
面前这个道士,不是凡人。
“阿弥陀佛。”
老和尚收敛了心神,面上笑容不变:
“贫僧慧空,忝为万安寺住持。不知道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沈回还了一礼:“慧空师父客气。贫道清玄,冒昧来访,倒是打扰了。”
慧空微微侧身,朝寺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长请,小施主请。敝寺简陋,万勿见笑。”
沈回和陆欢跟着慧空踏进了寺门。
那小沙弥走在最后,不情不愿地将寺门重新合上。
万安寺占地不大,格局倒是方正。
进了山门便是一片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院子正中立着一尊石雕香炉,炉中香灰积得老厚。
慧空领着两人穿过正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一路上他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向沈回介绍寺中的建筑,语气温和。
这模样不像是在招待客人,倒像是在招待一位老友。
走到回廊拐角处时,他忽然放慢了步子,侧头看向沈回。
“恕贫僧冒昧,”慧空略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敢问道长与法明是……”
“故人。”
沈回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路过此地,顺道来访。”
只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慧空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法明这两年修为精进,下山游历修行去了。”他说。
沈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看得出来,慧空说这话时眉眼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悦。
那种欣悦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个被他称作“法明”的弟子。
一个炼气后期的老和尚,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便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了后辈身上。
慧空又引着二人参观了藏经阁与大雄宝殿。
寺中僧人不多,来来往往也就几个,见了慧空都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
寺中处处干净整洁,香火虽不算鼎盛,却也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转了一圈,慧空停下脚步,对沈回道:“天色不早,道长若不嫌弃,便在寺中用些斋饭吧。”
沈回看了陆欢一眼。
小姑娘从早上起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虽然嘴上没说,但听到这话时,眼神已经不自觉地亮了几分。
“那便叨扰了。”沈回没有推辞。
慧空将两人领到后院一间禅房门前。
禅房不大,四壁清素,只挂了一幅墨笔观音画像,画前燃着一炷檀香。
窗下摆了一张竹案,案上放着几卷经书和一个粗陶花瓶,瓶中插着几枝从山上采来的野菊。
正中间是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副碗筷。
“敝寺清贫,只有几样粗茶淡饭。”
慧空在矮桌边坐下,亲自提起一把粗瓷茶壶,给沈回和陆欢各斟了一杯茶:
“还请道长和小施主不要嫌弃。”
“有劳慧空师父。”沈回没有推辞,在桌边坐了下来。
不多时,两个小沙弥端着托盘进来,将斋饭一一摆上。
菜色果然清淡。
一碟盐水煮的青菜,一碟清炒豆腐,一碟腌萝卜,外加两碗白粥。
陆欢实在是饿了,也不客气,直接拿起筷子开吃,一边吃还一边东张西望。
禅房里檀香袅袅,那气味浓郁而醇厚,和她在道观里闻的香气大不相同。
她咽下嘴里的馒头,扯了扯沈回的袖子,指着那尊观音画像前的香炉问道:
“为什么这里的香,跟观里的味道不一样?”
慧空闻言,停住了筷子,微笑着正要开口解释,沈回已经先出声了。
“我们道士用的,是降真香。”
沈回语气不紧不慢:
“道士修行讲究收敛精气神,追求清微淡远之境。降真香气味清冽淡雅,能引清阳之气,助修行者收束心神而不散乱。”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那尊香炉中升起的青烟:
“至于檀香,气味过于浓郁辛烈,在我们道士看来,容易扰动心神,不利于招真降神。”
陆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带檀香去道观,会被赶出来吗?”
沈回微微弯了弯嘴角:“倒也不会。尤其是财神殿这类偏殿,道士们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遇到正式法会,便绝不允许檀香上坛。”
陆欢“哦”了一声,目光转向慧空,又问:
“那这里为什么就用檀香呢?”
慧空一直含笑听着,见陆欢问到自己头上,便放下筷子。
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方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小施主有所不知。我佛教中,檀香乃修行之殊胜助缘。佛经有载,香严童子闻沉水香,观香气出入无常,由此悟道。”
“檀香醇厚芬芳,能‘通三界’,驱除秽气,净化道场,助于修行人凝神入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佛门也并非只用檀香。日常课诵多用柏树粉之类草药合香,清香而不浓腻;重要法会则用更为昂贵的沉香,其气清雅沉静,最能养人心神。”
“密宗又有不同,用柏香或食子香……食子香便是以青稞粉掺了草药与三白三甜捏成的香品。”
说着他又抬起头,像是在回忆:
“贫僧昔年也曾参访过几处名刹,见有些殿堂中不燃香烛,只供鲜花瓜果,以‘心香一瓣’替代烧香,亦是修行。”
陆欢听完这番话,筷子搁在碗边,歪着头想了半晌。
“那……谁是对的呢?”
这话问得天真,慧空微微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沈回也不禁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着陆欢,平静说道:“这种事,不论对错。”
陆欢愣住了,两条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不论对错?”
“法无定法。”慧空双手合十,面带慈悲。
“道法自然。”沈回端起茶盏,神色淡然。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一僧一道,一老一少,忽然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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