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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笑声未歇,整间客栈便已然变了模样。墙壁上忽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疙瘩,如同活物般起伏蠕动。
梁柱粗了一倍不止,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甲壳与绒毛。
紧接着,那几张沾满血污的八仙桌,转眼便化作一只只的黑褐色的大蜘蛛。
眨眼之间,整个客栈便成了一片虫海。
墙壁是虫,梁柱是虫,地面是虫,连那几盏油灯都被虫簇拥着悬在半空,灯火照出无数甲壳的反光,明灭不定。
老者端坐其中,虫潮自他脚边涌过,如潮水般朝沈回扑来。
沈回面上仍无波澜,只抬手,一捧火焰自掌心坠下,如秋叶落地。
火苗触地的一瞬,便如油入沸水,轰然蔓延开来。
赤焰翻卷,舔上虫墙,烧上虫柱,那些合抱粗的巨虫在火中疯狂扭动,发出嘶嘶焦响。
甲壳爆裂,汁液飞溅,又被火焰一并吞没。
不过数息,整座客栈便成了一座火窟。
火焰也缠上了沈回自身。
他立在火中,皮肉被烈焰灼烧,嗤嗤有声。
那些钻入他肌肤的白虫被火一逼,纷纷焦缩蜷曲,簌簌落了一地,化作灰烬。
溃烂的血肉在火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新生的皮肤光滑如玉,再不留半分痕迹。
可就在此时,他眉心忽地一跳。
丹田之内,沉寂的金丹竟无端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金丹之内向外叩击,一下接着一下。
那力道虽小,却带着钻心蚀骨的痒意,仿佛有虫卵潜伏其中,此刻正要破丹而出。
“哈哈哈!”
虫海中传来老者得意至极的笑声:
“你以为,本座的瘟毒只是烂肉生虫那等下乘手段?”
话未说完,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沈回非但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倒地挣扎,反而一振袍袖。
霎时间,红白两道剑光并着数道乌光,再加上一道四彩流转的五行神光,齐齐轰了过来。
那老者原本正兀自得意,以为自己已然得手,全然没料到沈回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不守反攻。
他仓皇之间想捏诀抵挡,却哪里还来得及。
手印尚未结完,神光便当先而至,如一道灼白的匹练,将他拦腰截断。
只是那断口处并无鲜血喷涌。
老者身形一散,浑身上下化作无数黑虫,四散飞逸。
下半截虫身尚未落地,两道剑光便追袭而来,绞杀如轮,顷刻碎为齑粉,簌簌撒了一地。
可那些碎末刚一落地,便又重新蠕动起来。
一粒粒如虫卵般裂开,孵出更小的虫来,密密麻麻,爬满砖缝。
老者那上半截虫身凝回人形,面带惊惶,正要再施手段,乌光已至。
轰咔!
黑沉沉的雷光自其中迸射而出,如一记天锤砸在虫群正中。
闷响过后,只余一片焦灰,连半点残肢都未曾留下。
老者的面色终于大变,失声惊呼:
“雷法!”
他再不敢恋战,残存的头颅骤然散作一团飞虫,撞破半塌的屋顶,冲天而起,破空遁去。
瓦砾碎木纷纷坠下,露出一方暗沉的天幕,秋夜的寒星隐在云后,冷冷地亮着。
此人果决远超常人,一见雷法克他虫术,便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大半虫身,只求脱身保命。
那团黑云遁速极快,眨眼便掠出数里。
可再快,又岂能快过赤殃。
沈回立在火窟之中,未挪半步,只抬手一指。
赤殃立刻爆射而出,化为一道赤虹,穿过残破的屋顶,追入夜空。
半边天幕霎时被剑光映得通红。
赤虹宛若游龙,在墨色的天穹之上纵横驰骋。
时而分作细如牛毛的剑丝,织成一张巨网,将那片黑云团团笼住。
时而又聚为一道粗如儿臂的剑柱,狠狠劈入虫群之中。
黑云左突右冲,几次想要挣出网罗,却被剑丝越缠越紧,每撞一次便散落一片飞虫的残骸。
片刻后,一声惨叫自高空落下,尖锐凄厉,又戛然而止。
又过须臾,一道淡薄的魂魄从那方天空飘回,晃晃悠悠,如风中残烛。
那魂魄钻入沈回腰间那搜魂葫芦之中,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葫芦,火光映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客栈还在烧,虫尸的焦臭混着木梁的烟气,弥漫在夜风里。
他抬手一招。
漫卷的赤焰齐齐一滞,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倏忽间尽数没入他掌心。
四周霎时沉入黑暗,只余残垣断壁间几簇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映得满地焦黑虫尸忽隐忽现。
夜空中,一道赤虹自天际飞回,绕着他周身转了一圈,随后敛入掌心。
同时赤殃还带回两样物事:一件青铜镂花的储物法戒,一枚虫卵般的丹丸。
那法戒通体乌沉,雕着一只蜷翅的蜈蚣,触之冰凉刺骨。
那虫卵似的丹丸不过鸽卵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在夜色中散发出微弱金光。
沈回目光落在丹丸上,凝视片刻。
这竟是那老者的金丹。
他略一沉思,随后将其与指环一并收了,转身踏过满地灰烬,推门而出。
门外秋夜寂寂,凉风扑面。
石板路上覆着薄薄一层霜白的月光,镇子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欢见他出来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歪头看了看他那被火烧得焦黑的袍袖,轻声说了句:
“你衣服破了。”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在袖口上一拂,那片焦黑便如褪色般淡去,布料重新织回原状,完好如新。
“换个地方吃饭。”他说。
陆欢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镇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一阵,陆欢忽然开口:“那些人是谁?”
“仇敌。”
沈回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见了穿这种玄黄道袍的,都要小心。”
陆欢眨了眨眼:“可你之前不是也穿过么?”
沈回脚步微顿,片刻后淡淡道:“所以更要小心。”
陆欢“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两人一路走一路察看。
小镇不大,从东到西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能走完,可越走便越安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几扇门半开着,门槛上歪着人影,凑近一看,早已没了气息。
尸身面色青黑,七窍流血,死状与客栈中那些食客如出一辙。
最后他们来到镇西头,寻到了一座三层高的酒楼。
楼前旗幡还在夜风中飘着,上书“醉仙居”三个大字,门板落了半扇,门槛下伏着一个店小二打扮的尸首,手中还攥着一条抹布。
沈回跨过尸首,径直走进后厨。
灶台上一应炊具俱全,角落里几只瓦罐半开着,里头卤汁尚温。
他从中捞出一大块酱色浓郁的卤肉,先用指尖沾了少许汁水,放在鼻端嗅了嗅。
又闭目感应片刻,确认没有瘟毒残留,方点了点头,取干净荷叶包了,递给陆欢。
“吃吧。”
陆欢接过,找了一处干净桌面坐下。
她将肉撕下一缕,却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从腰间摘下九窍阴葫。
拔开塞子,将那缕肉递到葫芦口前,低声道:
“抱雪师祖,您尝尝?”
沈回在角落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盘膝坐下,刚合上眼,便听葫芦里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不吃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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