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彻底想通之后，她再看见王稻丰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跟王贵福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

    眉毛不像。

    眼睛不像。

    鼻梁不像。

    连耳朵的形状都不一样！

    她把王稻丰的脸掰过来对着光看。

    王稻丰被她掰得有些不耐烦，甩了一下头：“你干嘛？”

    王婆子没有松手，继续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手。

    这张脸她看了四年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她越看越像一个人——红枝的前夫。

    那个死了的屠户，圆脸，塌鼻梁，眉毛稀稀拉拉，笑起来一脸横肉。

    王婆子打了个哆嗦，又掰过王稻丰的脸看了一眼，越看越像，越像越慌。

    她松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看王稻丰的脸，蹲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回。

    她愤怒了。

    她意识到自己真的被红枝那个贱人骗了！

    亏她聪明了一辈子，却栽在了红枝手里！

    王婆子猛地从柴房翻出一根旧铁链子。

    铁链子是她以前拴狗用的，狗死了之后一直挂在柴房墙上。

    她把铁链子抖了抖，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她把一头系在王稻丰的腰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

    王稻丰低头看着腰上那根铁链子，抬头看着王婆子：“奶奶，你拴我干嘛？”

    王婆子没有回答他，拉着铁链子往外走。

    王稻丰被她拽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跟在她身后。

    “奶奶！”

    王稻丰一开始还闹腾，但渐渐的，他发现了王婆子不对劲后，他就开始求饶。

    “奶奶，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不咬你了，你放了我吧！”

    天色阴沉，冬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溅起路上的泥点子。

    王稻丰像个小泥人似的，跌跌撞撞的被迫跟在王婆子身后，可怜得很。

    路过乡邻看见这一幕，都纷纷出声阻止王婆子。

    “王老夫人，你这是……撞邪了啊？平时宝贝得跟眼珠子的孙子，怎么突然当狗养？”

    “就算是孩子做错了什么，那也是他不懂事，你骂两句，打一顿就行了，怎么大雨天的，拖着他这么走呢……着要出事的啊。”

    这会儿，王婆子的心里只有沈离离。

    她魔怔了似的，念念叨叨道：“他不是我的孙，阿离才是我的孙……我要去见我的孙孙……”

    乡邻们试图拦住王婆子。

    可是，一旦挡住了王婆子的去路，她就大哭大闹起来。

    “别挡着我去找我的福星啊！我王家还得靠我的福星啊！”

    白马乡一带的乡民都听说了这件怪事，知道王家这回是真栽了。

    钱见了底，红枝跑了，王贵福锒铛入狱，这个家，算是彻底完蛋了！

    大家也就只是袖手旁观，无人帮忙。

    一来是因为王婆子已经不正常了。

    怎么劝说也听不进去！

    二来，是因为王家平常在附近也没少霸凌乡邻。

    很多人对于王婆子如今的下场，喜闻乐见！

    “她能有今天，都是自己作的！”不少乡民私底下都这么说。

    王婆子没有理会任何人的闲言碎语。

    她把拦路的人哭走之后，就只顾着埋头拽着铁链子往城里走。

    雨越下越大，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嘴角，她也没有拨开。

    王稻丰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从一开始的哇哇大哭，不停求饶，到后来没力气了，半死不活的，被王婆子硬拖着走。

    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拖出沉沉的泥痕。

    王婆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郑府来的。

    看见熟悉的大门，她终于露出了笑颜。

    王婆子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拽了一下铁链子。

    王稻丰被拽得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阶上。

    他身上本来就没有几块好肉了。

    这么一摔，差点疼晕。

    “奶奶……你杀了我吧……你杀我了……我就不疼了……”

    王稻丰蜷缩成一团，小脸煞白，有气无力。

    王婆子的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秀兰！阿离！你们快来看啊！我把这个害我们王家的灾星捉来了！你们来看看！我收拾他了！我知道错了！秀兰，你回来吧！秀兰啊……”

    雨越下越大。

    王婆子却毫无退意。

    明明她冷得发抖，整个人也快灵魂出窍了。

    但她坚持朝着郑府大喊。

    她知道，大门一定会开的。

    沈秀兰会来，一定会救她，不会让她死的……

    沈秀兰那个人，性子还是软。

    她不忍心的……

    王婆子像一根插在沙地里的枯藤，摇摇欲坠。

    终于，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站着时，郑府的大门开了。

    管家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

    “赶紧派人来担架，把他们抬去医馆！别让他们死在东家门口了！”

    郑府的家丁们披着蓑衣，抬着门板，把王婆子和王稻丰都抬了上去，送到了医馆。

    一路上，不断有人看热闹，打听情况。

    还有人注意到，王稻丰身上拴着的铁链。

    “谁家奶奶拿铁链拴孙儿啊？她怕是疯了吧？她就不怕以后老了没人可依靠啊？”

    “估计是真疯了……这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

    “那个小娃，看着怪可怜的。”

    “可怜啥？他这会儿看着是半死不活，可你看他那一身肥肉……都是吃出来的啊！”

    “不然怎么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我看这一家人的经也是难念，咱们别插手，权当看热闹！”

    ……

    医馆。

    郑家出资治好了王婆子和王稻丰。

    但王婆子只要清醒了，就哭着吵着要找回她的乖乖孙女，说想要见沈离离。

    郑家管家一力拦着，反复和王婆子说：“老人家，你孙女早就和你断亲了，不是一家人了，你别打她的主意了！那孩子天天起早贪黑做饭，也怪可怜的，你就别折腾她了！”

    其他不明情况的人，都凑上来打听。

    郑家管家就把大致情况和他们说了。

    这下好了，本来还可怜王婆子的人，纷纷恨不得跳起来骂她。

    “哦！家里有钱的时候，孙女就是粗使丫鬟，是赔钱货，是杀千刀的灾星！等家里没钱了，就嫌孙儿吃得多，把孙儿当狗养……这是什么披着人皮的猪妖啊？！太歹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