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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张府。张老太爷侧卧在床上,呼吸绵长平缓。
身边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面孔白净,正侧身环着他的腰,呼吸轻而匀,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顺从。
屋里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黄,从纸罩里射出来,落在被面,帐子和两个人的侧影上。
“沙沙~沙沙沙~~”
窗外偶尔传来风穿过竹叶的细响。
“唔!”
忽然,张老太爷的身体倏然一抽,胸膛猛地一扩,又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一道闷声。
他睁开了眼,瞳孔还未聚拢,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下,抓住了被角。
“唔唔唔!”
他想要吸气,胸廓开始用力地起伏,可无论嘴巴怎么张,鼻子怎么吸,那些气都进不去,似有一层无形的东西,堵住了他的鼻子和嘴。
年轻男子被动静惊醒,他抬起覆在张老太爷腰间的手,支起身子,还带着睡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很快,借着灯光,他看见张老太爷的脸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涨红,嘴大张着,眼睛开始往外突。
“老爷?”
他伸手去扶张老太爷的肩膀,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和一丝不安。
张老太爷的手胡乱地抓住他的手腕,捏得他生疼,指甲陷进皮肉,鲜血蹭蹭往外冒。
“老爷,您怎么了,别吓奴啊!”
年轻男子被张老太爷的异常吓到了,既不敢用力拔出自己的手,又不敢推开对方。
只能带着哭腔求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此刻,张老太爷的眼珠已经凸出来了,眼白上泛出细密的红丝,嘴唇开始发紫,从唇缘向中心蔓延。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膀,又沿着脊椎向下延伸,双腿在被面下方猛地蹬直。
脚后跟使劲抵着床板,整个人的后背微微弓起。
“老爷,您……您您您究竟怎么了,您您说话啊,奴……奴害怕!”
“唔,唔唔唔!!”
张老太爷凸着眼球,死死盯着年轻男子,喉咙发出唔唔音,似乎想要急切地表达什么。
可惜,这个时候的年轻男子已经被吓坏了,根本听不懂,也没心思去揣摩,只想逃离犹如厉鬼一般的张老太爷。
一个呼吸后。
年轻男子发现鲜血如柱的手臂上,力道正在减轻。
随后,张老太爷的手自动松开了他,整个身体开始痉挛,四肢在床面上剧烈地抽搐。
俄顷。
张老太爷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嘴角开始溢出白沫,混着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在枕面上摊开一小片。
年轻男子顾不得手腕上还在冒血的伤口,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他没有回头去看床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也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外衫。
踉跄着扑向房门,手指哆嗦着拔开门闩,撞开半扇门,冲了出去。
“来人,来人啊,老爷,老爷出事了!”
院子里月光惨白,石板地面泛着一层冷光。
他跑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湿滑黏腻,险些滑倒。
低头一看,是一只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伸向某个方向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仿佛死前还在试图抓握什么。
他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廊柱底下仰面倒着一个人,是守夜的老护院。
对方胸口一片暗红,眼睛几乎从眼眶中掉出来,嘴巴张大到了极限。
年轻男子看着对方那狰狞恐怖的模样,被吓得亡魂皆冒。
下意识地抬头四顾,这才发现,有的打手歪在花坛边,有的打手半截身体垂进灌木丛里。
两个护院一前一后倒在石阶上,账房先生倒在书房门槛前,手里还攥着一串钥匙。
整个院子,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尸体。
“啊!!!”
年轻男子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脚,脚底沾着血和泥土,浑身发抖,近乎崩溃地失声尖叫。
……
月色朦胧,东海岸一处村落的土屋里还亮着灯。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子盘腿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油灯缝一件靛蓝布褂子。
一个扁脸男子躺在炕尾,圆鼓鼓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犹如一头刚吃饱的牲口在消食。
“娘,我不在这些日子,听说你又拐卖了一个,卖了多少钱?”
男子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老婆子头也没抬:“八两。”
“八两?”
男子翻身坐起来,来了精神:“比上回那个还多?”
“那丫头洗干净了品相好。”
老婆子说着,又补了一针:“钱三爷那边收的,原本只给五两,我不同意。
他们担心我转头卖给李二爷,最后咬牙交了一半定金。”
“他们欺我人老眼瞎,以为演戏我看不出来。
哼,就那丫头的品相,卖到其它地方,少说也得翻个三四倍。”
男子一听品相好,当即坐起身子,眼冒淫光:“娘,品相那么好,你怎么不给我留着,让我回来玩一玩,顺带给她配个崽。”
老婆子手头的动作一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给你配出崽,还怎么卖好价钱?”
男子闻言,撇撇嘴道:“怕什么,大不了卖之前,给她药掉就好了。”
老婆子听到这话,挑了挑眉,解释道:“为娘知道你那德行,当时确实有想过给你留着,等你回来玩够了再卖。
可是,当晚,我在村口打听消息的时候,听他们说,李二爷那里跑了个好货,正在四处寻找。”
男子眼睛瞬间瞪大,压低声音道:“不会就是你卖的那个吧?”
老婆子迎着男子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不紧不慢地说:“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村外林子那条的水沟边上。
浑身是泥,脚也崴了,见人就往后缩,活脱脱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没走近,远远就冲她招手,说,丫头,别怕,饿了没?”
“她没理我,我就缓缓靠近,给了她半块糕。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吃了,边吃边掉眼泪。
我就在旁边坐着,也不催她,也不问她从哪儿来。
等她吃完了,我才开口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到我那儿住一晚。
我家就我一个人,儿子出去做工了,一年到头不回一次。”
男子眼睛一亮:“她信了?”
老婆子嘴角一咧,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似是很得意:“不仅信了,还跟我回了家。
到家后,我给她烧了热水洗脚,又找了一双干净的旧鞋给她换上。
她一边换鞋一边哭,说婆婆,您真是好人。”
“那天晚上,我在那粥里添了点东西,她喝完便沉沉睡了。
等她睡死之后,我就把门上了栓,悄悄去村口找了钱三爷的人。”
男子听到这里,突然竖起大拇指:“娘,你这招高啊。
钱三爷跟李二爷不对付,你把从李二爷那里跑出来的人卖给钱三爷,白占了一个大便宜,还不用担心被告发。
那女子也是,她多半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吧?”
老婆子停下手中的针线,把靛蓝布褂子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皮看了男子一眼。
这一刻,她那张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透着一股岁月磨出来的从容。
“儿啊,你以为你娘这副好人面孔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花了一辈子的功夫,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往上的,像真心欢喜。
我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不小,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关切。
我走路慢,步子碎,看着就是个走不动路的寻常老婆子。”
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得阴狠,沉声道:“那蠢女人为何相信我?
不是因为我给了她半块糕,而是因为我看起来年迈又慈祥,跟坏人八竿子打不着。
很多人,都会被自己的眼睛所欺骗,最终死无全尸。
你以后在外行走,一定要多加注意。
越是人畜无害的东西,越要警惕。
若是察觉到不对,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甭管对方是老人妇女,还是孩子,第一时间弄死再说,避免被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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