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足足安静了三息。

    嬴政靠在后面的姿势都没变。

    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怒气变成了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

    “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韩硕连忙摆手，这帽子有点大了。

    “不是不是，父皇，你想啊，既然这御笔卖的如此火热，说明大有可为啊。”

    “还大有可为？”

    “对啊，与其让那些御史们天天告状，不如把它变成一个合法的买卖呗。”

    “……”

    嬴政是真的无语了，刚才自己说了这么半天，合着白说了啊。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干的不漂亮，干的丢人。

    你别再干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是大有可为了？还变成合法的买卖。

    我这皇帝成了生产商呗？

    “胡闹！”

    想到这里，嬴政脸一板。

    “别啊，父皇！”韩硕一看要没戏，着急了，这可是金山啊。

    “父皇下个诏的事，不费事，授予儿臣‘皇家联名专卖’即可。”

    嬴政满脑子问号，什么“皇家联名”？还专卖？

    “对了，李相，记得把这条写进律法里去。”

    韩硕说着，看向李斯，这东西还是得有个法令更保险些。

    李斯看着韩硕嘴角直抽，他瞥了一眼皇帝，没搭话。

    冯劫亦是如此，只能低头看地，也不接话。

    “行了！这事为父不同意……”

    说到底，嬴政还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们干这种事的。

    而且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售卖所得，儿臣和父皇五五分账！”

    “话又说回来了，这造纸一事确实面临诸多阻碍……”

    嬴政话锋一转，当然了，绝对不是因为眼红这分账的利益。

    儿子们办事有阻碍，他这个当爹的，怎么可能不支持呢，是吧？

    “对吧？李斯！”

    李斯弯腰拱手：“陛下，老臣觉得不妥……”

    他可不是那种阿谀奉承拍马屁的奸臣。

    “李相，也卖你的字！”

    “但……话又说回来了，陛下所言，确实属实，老臣觉得应当慎重考虑。”

    冯劫在旁边全程是一副“我在哪，我在干嘛”的表情。

    深耕朝堂多年的李斯，大秦丞相，怎么也堕落了呢？

    还有陛下，你很缺钱嘛？

    嬴政看到冯劫这个御史大夫的表情，也觉得说的太过直白了些。

    他干咳了两声：“咳咳，朕的意思是，这个皇家联名可行，但是卖什么，还是得斟酌斟酌。”

    韩硕一听，眼睛亮了。

    “父皇，这个简单，不一定非要父皇的御笔，哪怕是卖点同款式的周边也行！”

    “周边？刚才也听你说了，这是何物？”

    “哦哦，就是父皇吃的，用的，穿的，都叫周边，哪怕是夜壶，放出去他们都得抢。”

    嬴政：……

    一想到外面那群人哄抢自己的夜壶……嬴政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不好了。

    他连连摇头：“不可不可，这成何体统。”

    “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父皇这用的笔墨纸砚，手上戴的扳指等等，都算周边。”

    “哦？可为父就这一个，卖出去了，为父用什么？”

    “同规制就行了，不一定就非要卖父皇手里的。”

    “那不是骗人吗？”

    韩硕咧嘴一笑，这叫什么骗人啊，这叫联名授权。

    “这不是骗人，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这东西，父皇用过，是同款。”

    “想要原物？那不行，御用之物不能流入民间，但是同款可以啊。”

    “那些人买的，不是这个物件，买的是‘父皇也在用’的这个身份面子。”

    “那些商贾，做梦都想跟父皇您亲近，有这么个机会，你说他们买不买？”

    韩硕侃侃而谈，听的在场三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他们现在肯定不懂什么叫做名人效应。

    如果这件事真的开始做了，他相信，第一个来买的不会是那些商贾。

    而是朝堂上的大臣们。

    无他，本来就接触皇帝最多，再加上对“皇帝”这个身份的神化的尊崇情感。

    必须得买。

    不仅仅是制度的敬畏，个人的真实情感。

    也有政治性的表演。

    连那些贱籍商贾都如此爱戴皇帝，你作为大秦的臣子，你不整一个？

    嬴政听着韩硕的话，嘴角微微勾起。

    你别说，经过韩硕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而且那句“做梦都想跟父皇亲近”确实是说到他心坎里面去了。

    “李斯，这小子说的那什么联名授权，皇家特许，廷尉府能拟个章程不？”

    “回陛下，老臣这就回去弄。”

    “嗯，冯劫，那弹劾能压不？”

    “额……臣尽力。”

    冯劫彻底放弃了挣扎，皇帝说咋样就咋样吧。

    到时候等这个什么授权真出来了，那些御史们弹劾的就不是韩硕，而是李斯了。

    “行了，着手去办吧。”

    嬴政大手一挥，众人就准备离开。

    末了，嬴政又开口叫住了韩硕。

    “对了，为父不要五五，改四六，为父六，你四。”

    “啊？”

    “啊个屁，赶紧滚吧，看见你就来气。”

    等人走出大殿，嬴政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他看着已经走远的韩硕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这个义子，脑袋瓜子真是太聪明了。

    表面上，是在用利益和自己要便利要便宜。

    其实，他所做的这一切，都在为造纸铺路。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正面交锋的正规路子。

    而是用了迂回的路子，先将纸张这个概念铺开。

    再反哺给造纸。

    至于自己为什么非要六成，也不是他真的缺钱，非要盯着儿子们手上的利益。

    而是自己占大头，那些想要群起而攻之的人们就得掂量掂量。

    他们能否撼动皇帝站台的坚石。

    宫外直道上，冯劫已经离开，去头疼那些弹劾奏章了。

    李斯和韩硕并排走着。

    “小子，这次陛下可是主动站在你们前面为你们当挡箭牌了。”

    “嗯，我知道。”

    嬴政多要一成收益的目的，韩硕心里很明白。

    所以这件事，得把他做好了。

    所以他决定了，剩下的五幅字，不卖了！

    他要学后世那些奢侈店的套路。

    饥饿营销，捆绑销售。

    想要字？这是镇店之宝，我们只卖给关系好的客户。

    什么叫关系好呢？急我所需那才叫关系好啊。

    想要卡我韩硕的脖子？老子给你们天都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