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风里已隐约裹挟着蒙古草原的寒气。监狱农场门口，许富贵拎着包袱走出来，身后传来管教的声音：“许富贵——”

    他下意识地应声要喊“到”，却猛地想起，今天自己已经出狱了。好在管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只是放缓了语气叮嘱道：“你这一把年纪了，出去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进来了，听到没有？”

    许富贵连声应着“听到了”，管教挥挥手：“去吧。”

    身后铁门“啪”地一声重重关上。许富贵弯了弯腰，把包袱系到身后，紧了紧肩带。之前许大茂来探视时，他分明说过会来接自己，可现在出了门，却不见人影。

    他叹了口气，念叨了一句，亲生的，沿着路慢慢往前走。没走出多远，一辆小轿车从远处驶来，冲他“滴滴”按了几声喇叭。

    许富贵心说我在路边走着，碍着你什么事了？便没搭理，继续往前。谁知那车在前头掉了个头，一脚刹停在他身旁。

    许富贵登时火冒三丈——老子就算是个刚释放的劳改犯，也不能这么明着欺负人吧？刚要发作，车窗猛地摇下来，许大茂戴着副大蛤蟆镜，手指间夹着烟，冲他喊：“爸，喊你咋不听呢？上车呀！”

    许富贵弯下腰往里瞧，愣了好一会儿。许大茂不耐烦地说：“爸，我你还不认识吗？大茂啊！”

    许富贵有些哆嗦：“你……你啥时候学会开车的了？这谁的车呀？”

    许大茂得意洋洋：“嗨，这是我生意伙伴的车，人家刚借我开呢。快上车吧，这破路颠得我一路难受死了。”

    嘴里说着难受，脸上却掩不住神气——四合院里除了张二河，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开过小轿车？估摸着张二河也没坐过这么高档的车呢。

    许富贵小心翼翼上了后座，许大茂看他关好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许富贵被猛地推倒在座椅上，忙喊：“大茂你慢点呀！”

    许大茂嘴上应着“知道了爸”，手底下的速度却半点不减。父子俩一路疾驰，回了四九城。许大茂特意找了个大澡堂子，停下车说：“爸，进去好好洗洗，洗完我带您去吃顿好的，就当给您接风了！”

    许富贵在澡堂门口站定，回头问：“你不跟我进去？”许大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自打下面没了以后，他已经很久不踏进这种大澡堂子了。

    许富贵心里一咯噔，也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好在许大茂知他是关心，没往心里去，转身从后备箱掏出一个袋子：“爸，里面全是新衣服，汗衫裤衩、外套都给你配齐了。你穿的这身扔了吧？”

    “扔了干啥？这不好好的吗？回头洗洗还能穿。”许富贵有些舍不得。

    “爸，你得适应你的身份。”许大茂洋洋得意，“你现在是万元户他爹——不对，十个万元户他爹！”

    “这孩子，一天天胡咧咧什么呢！”老许抬手拍了他一下，许大茂却满不在乎。他骨子里觉得挣了钱就该好好显摆，对老一辈“财不外露”的道理嗤之以鼻。许富贵也拿他没法子——儿子都五十的人了，总不能还拿大耳刮子教他吧。

    这些年没好好洗过澡，许富贵这一泡就是整整两个小时，泡完又让师傅搓了一通，感觉骨头都轻了几斤。等到了门口，许大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爷俩上了车，直奔南易的饭馆。

    “爸，今晚上请你吃宫廷菜。”

    “宫廷菜？我记得院里南易不就是学这个的吗？”许富贵随口应着，许大茂没再接话。等到了饭馆，许富贵才知道，这馆子竟是南易开的。南易见许富贵来了，赶忙迎出来拱手：“许叔来了！”

    许富贵站在大堂里环顾一圈，啧啧叹道：“南易，你这是……发财了？”

    “不敢不敢，就是混口饭吃，凭手艺罢了。”南易客气道，又扭头对许大茂说，“大茂，你早说今儿许叔来呀！走，上楼，我给你留了包间儿。”

    “那感情好啊！”许大茂大剌剌地率先上了楼。南易只好陪着许富贵慢慢上去，聊了几句家常，先下来安排菜去了。梁拉娣凑过来低声问：“许富贵这是出来了？”南易点点头：“算算时间，也该出来了。”

    “那等会儿咋办？”

    南易叹口气：“都是一个院里的邻居，今儿就给许大茂免了吧。”拉娣知道南易老好人的性子，谁都不愿得罪，便没再多说，转身忙活去了。

    楼上包厢里，许富贵看着满桌菜，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许大茂一拍手：“爸，这些你先吃着，不够咱们再点！”许富贵点点头，抄起筷子就动了起来。

    这些年蹲在监狱里，吃的那叫一个差。后来不知是大师傅开窍了还是怎么的，大锅菜总算好了不少，可再好的大锅菜也还是大锅菜，没啥油水。

    如今对着南易的手艺，那可真是天差地别。一顿饭吃得许富贵肚皮溜圆，许大茂暴发户气息发作还要再点，许富贵赶紧摆手：“大茂，别点了，爸真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带回家呗。”

    “算了算了，够了。”

    “那行，爸你喝口茶，顺顺嗓子，我去下面把账结了。”

    许大茂大摇大摆从楼上下来，走到柜台跟前：“梁嫂子！”

    梁拉娣抬头，见是许大茂，应了一声：“哎，大茂啊！吃的满意不？”

    许大茂凑过来，“那可太满意了，你们这饭馆，一天不少挣吧？”

    “嗨，大茂，我们家这就是挣个辛苦钱，不像你——”梁拉娣打量着他，一头油头粉面，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干的都是大买卖！”

    “那可不！”许大茂一听，毫不谦虚，“上个月我们从港岛弄回来一批电视，你知道那批电视多长时间就卖完了吗？”

    “不知道。”

    “四分钟！刚刚四分钟，电视就被抢光了！抢的人太多，把我衣服都撕烂了，我那合作伙伴直接拉着我上百货大楼，买了一身全新衣裳，你看到没？牌子，皮尔卡丹！”许大茂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衣服标签。

    “梁嫂子，你们现在也是挣了钱的人啦，把我南易收拾好一点呗，别整天跟傻柱似的，一副下苦力的样子。咱们现在有钱了，大买卖人，该注意形象了！”

    “知道了知道了。”梁拉娣一边附和着，一边心里嘀咕：你许大茂挣了几个钱，就这么嘚瑟？不过想想许大茂的性子，几十年如一日，再加上还是个残疾人，也懒得再说什么，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