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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衣裳都沾着厚厚的灰土,鞋底全是泥巴,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领头的人穿件褐色短打。
腰间缠着一个褡裢。
“小二。来壶高末。再来两碟大头菜。”
伙计手脚麻利端上茶水。
四人顾不上烫,端起粗瓷大碗一通牛饮。
薛明阳手里捏着花生米,好奇地多看两眼。
“这帮人看着像是走南闯北的商贾。怎么狼狈成这样。”
“别乱说。喝你的茶。”
赵文翰低声提醒。
那桌的短打男人放下茶碗,抹一把嘴。
“老天保佑。总算是活着进了河南府的地界。”
旁边一个瘦干巴的汉子跟着长出一口气。
“谁说不是。这一路跑得我魂都快没了。”
“大哥。咱们那批生丝,真就这么不要了?”
“那可是三千两银子的本钱啊!”
短打男人一巴掌拍在桌上。
“要钱还是要命!你没看见淮南那边的惨状?能跑出来就是祖上积德了!”
茶楼本就不大。
几人的对话清晰传来。
薛明阳耳朵一竖。
“大哥。赤盐帮那帮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前也就是在水路上威风威风,收点过路费。这回怎么直接打到县城来了?还接连抢了五个县!”
短打男人看一眼四周。
确认没有穿官服的人,这才凑近几个同伴。
“你真以为是赤盐帮自己要反?”
“什么意思。”
“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那帮盐户出身的泥腿子,字都不认识几个。哪来的弓弩?哪来的刀枪?”
短打男人冷笑一声。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亳州城破的那天,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瘦干巴汉子倒吸一口气。
“内应?!”
“废话。”
短打男人咬着牙。
“没有里头那些世家大族点头。那帮水匪能这么容易进城?”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盐商,还有地方上的豪绅。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朝廷今年非要查两淮的盐税账本。他们不乐意交钱,就暗中给赤盐帮递刀子。”
“匪闹得越大,账就越没法查。”
瘦干巴汉子听得脸色发白。
“这帮世家疯了吧。养匪自重?不怕朝廷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朝廷?”
短打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提督府的公文早就下了。说是要联合周边几个行省,出兵十万围剿。”
“结果呢?”
“雷声大雨点小。”
“官府的兵马还没动,消息就先一步透给赤盐帮了。”
“大军过去扑个空。回头随便杀几个流民,写份捷报送去京城。这就叫剿匪。”
瘦干巴汉子直摇头。
“太黑了。这世道真是没法活了。”
“最惨的还是底下的老百姓。”
短打男人叹口气。
“你们是没看见。为了凑提督府要的兵额。地方官府开始强行拉壮丁。”
“只要是男的。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做买卖的。”
“用绳子一拴,直接拉去当民兵。”
“咱们在码头上遇见的那个卖馄饨的老张头。他家那个刚成亲的儿子,买个菜的功夫就被逮走了。”
“老张头哭得眼睛都瞎了。有什么用。”
短打男人端起茶碗,手在发抖。
“咱们这回要是跑得慢点。现在也得被拉去充军。”
“所以说,别心疼那点生丝了。”
“留着命在,比什么都强。”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这几个商贾沉重的喘息声。
薛明阳和袁少游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心拧出个川字。
江行简低垂眼帘,看着茶碗里竖起的茶叶梗。
赵文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这是他们这群整日待在书院里、满脑子经史子集的少年,第一次如此直白听到这世道血淋淋的另一面。
盐匪造反。
连破五县。
世家递刀。
官府杀良冒功。
每一桩每一件,都远远超出他们认知里的那个承平盛世。
顾辞抬头看向窗外。
洛水河面依旧波光粼粼,画舫上的丝竹声悠悠飘来,这河南府繁华得像是个用琉璃造出来的梦。
而在千里外的两淮,却是匪乱横行、民不聊生。
他脑海里开始将这些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先是今年的春诏。
朝廷绕开地方官府,大理寺卿亲自过目。
接着是颜大人亲自拟定的实务考题。
还有这满天乱飞的盐税账本。
一切都有了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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