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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走进宣宇殿时,承平帝已如泰山临御般,坐在了高位之上。“奴婢参见陛下。”
承平帝面无表情。
“都出去。”
“是。”
宫女与内侍低头退下,顺手关上殿门。
王宝仍跪在原处。
他跟在承平帝身边这么久,很少见这位主子在夜里急召自己。
上一次,还是两淮盐税清账的时候。
“起来吧。”
“谢陛下。”
王宝起身,垂手候在一旁。
“朕做了一个梦。”
“奴婢听着。”
“梦里有个红袍少年,提血笔,走上金銮殿。”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宝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等大犯忌讳的梦象,绝非吉兆。
他斟酌片刻,小心翼翼抬起头。
“陛下,可曾看清那人长相?”
“何出此言?”承平帝问。
“若陛下记得长相,奴婢让画师连夜画出影图,分派大奉十三省。”
“凡有长相相似者,一律格杀,夷九族。”
“若朕知道他是谁呢?”
扑通。
王宝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金砖上。
“奴婢失言,请陛下降罪。”
承平帝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他腰间,挂着朕亲赐的国士牌。”
“他身后,是茫茫盐潮,是堆积如山的白骨。”
王宝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给朕说说。”
“当年那个得到国士牌的少年。”
王宝不敢耽搁。
“回陛下,此人名叫顾辞,河南道南阳府清河县人。”
“承平三十八年,陛下下诏,令各省院试前列卷宗加急送京,从天下士子中择一国士。”
“顾辞当时年仅十一岁。”
“他在院试策论中以盐政破题,先论官盐定价,再论灶户生计、盐引账册与边储军资。”
“最要紧的,是他提出了晒盐法。”
承平帝看向御案。
那篇策论,他自然记得。
盐乃国之血脉。
民不加赋,而国用可饶。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写出的东西比两淮那些当了几十年官的废物更能入眼。
“顾辞凭那篇制盐策拿到院试案首,连中三元。”
“陛下看过卷宗后,破格赏赐。”
“后来河南府免了一年徭役,减了三成夏税,顾辞也因此在中原百姓中有了些名声。”
王宝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承平帝的脸色。
见主子没有打断,他便继续往下报。
“这五年,他在清河县闭门读书,拜师陆老太傅。”
“今年八月,大虞使团南下,在中原摆下河洛文会。”
“大奉连输两局,岌岌可危。”
“是这少年力挽狂澜,一首《洛神赋》引动天地异象。”
说到这里,王宝更加小心。
“事后,朝中不少人上了折子,想替这少年请功。”
承平帝嗯了一声。
“今年秋闱,他下场应试。”
“三场考完,高中了河南道的解元。”
“主考官魏宗严、副主考齐元敬,对他的文章推崇备至。”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十一岁拿国士牌。
十六岁力压大虞使团,中原解元。
朝中大员为他请功,主考官为他背书。
这样的人,若是一心为国,便是大奉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擎天白玉柱。
可若是应了那个提血笔上金銮的梦。
那就是能倾覆江山的枭雄。
“你觉得,他该不该杀?”
承平帝忽然开口。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王宝脖子上。
他太清楚眼前人的脾气了。
这天下是皇帝的,生杀予夺,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做奴婢的,若是替主子拿主意,那就是僭越。
可若是和稀泥,便是不忠。
“奴、奴婢不敢妄言。”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顾辞的生死,全凭陛下圣断。”
承平帝没有放过他。
“朕让你说。”
四个字,重如千钧。
王宝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若此人让陛下夜不能寐,心生不安。”
“那便该杀。”
“只要能解陛下心结,莫说一个解元,便是十个百个,奴婢也立刻去办。”
承平帝看着王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杀了吗?
若是换作旁人,敢在他的梦里提着血笔走上金銮殿,他早下旨诛九族了。
可是顾辞。
承平帝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那份被他单独收在暗格里的《盐政策》。
两淮的盐税,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世家大族、盐商水匪,盘根错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朝廷派去的巡盐御史,死了一个又一个。
幸得这五年有他献上的晒盐法,省去了海量熬煮的柴薪人工,这才没让两淮的乱局完全崩盘。
满朝文武,皆是些只会和稀泥的泥水匠。
唯独那个少年。
那篇策论里的法子。
“杀之可惜。”
承平帝缓缓开口。
“他那篇制盐策,朕一直留着。”
“往后两淮的烂摊子,派他去,倒是不错。”
这样的人才,留着日后大有所用。
可如果不杀。
十六岁的解元,名满天下,又有国士牌在手。
地方上的官员护着他,朝中的清流拉拢他。
若是将他继续放任在地方上野蛮生长,将来羽翼丰满,再想动他,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放任在地方,极为危险。”
既然不能杀,也不能放。
那就只能关起来。
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亲眼看着他,用着他。
若是忠臣,便是一把利刃。
若是逆贼,皇权脚下,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去拟旨。”
王宝连忙起身。
“奴婢听旨。”
“召河南道解元顾辞,年后入京。”
“入国士馆待诏。”
“享正七品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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