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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林寒动身。他没有御剑,也没有坐专机,而是带着特别行动营,乘一列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往西北去。车厢是包下来的,硬座改成了通铺,陈大勇带着三十名青囊卫在车厢里扎马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小赵抱着笔记本电脑,在颠簸中修改《昆仑墟地脉灵气分布图》,时不时被过道的减速带颠得跳起来。周慕白用折扇给王婆烙的煎饼扇风,徐青鸾则靠着车窗,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黄土高坡。
“林哥,”小赵推了推眼镜,“昆仑墟掌教太虚子,元婴初期,执掌‘昆仑镜’,据说能照见千里、逆转光阴。咱们这趟……真就带三十个人去?”
“人多没用。”林寒盘膝坐在铺位上,膝前摆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清水养着那片青莲叶。莲叶在车厢的颠簸中轻轻摇曳,却始终不倾不覆,“昆仑墟要的是规矩,不是兵马。我带三十人,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兵’;我带这片叶子,是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医’。”
“那要是他们既不要兵,也不要医呢?”陈大勇闷声问。
“那就给他们治病。”林寒抬眼,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治不好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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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昆仑山脚。
火车换汽车,汽车换骡马,最后十里,连骡马都上不去,只能步行。特别行动营却在这时候显出了训练成果——三十名青囊卫,半数是龙牙精锐,半数是药农子弟,如今皆着玄色劲装,背负药囊与短剑,在海拔四千米的雪线之上,呼吸绵长,步伐稳健。陈大勇走在最前,每一步踏出,土黄色真气便渗入冻土,将潜藏的冰缝压实,为身后踏出一条安全的雪道。
“林署长,”前方引路的昆仑墟弟子终于忍不住回头,“以您的修为,御剑片刻便至山门,何必……”
“走路稳。”林寒呼出一口白气,青衫外裹着一件老旧的军大衣,是楚山河临行前硬塞的,“御剑快,但快容易错过风景。你看这雪。”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掌心未化,反而凝成一粒晶莹的冰晶,内部隐约有一道细小的、猩红的纹路——是界毒渗入地脉的痕迹,连昆仑山的雪都未能幸免。
“雪里有病。”林寒将冰晶弹入怀中玉瓶,“这病,得治。”
引路弟子面色微变,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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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门,比想象中更冷。
不是气温的冷,是一种“道”的冷。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梯重新铺就,每一级都散发着淡淡的威压,叠加在一起,如同一座无形的冰山,压在每一个来访者的心头。阶梯尽头,云海翻涌,一座由整块白玉雕成的巨门矗立于天光之下,门高百丈,门上刻着四个古篆:
“道法自然”
门两侧,各列三十六名白衣剑修,皆是筑基后期,剑未出鞘,剑意却已交织成天罗地网。这是昆仑墟的“天罡剑阵”,曾斩杀过元婴期的大妖。
“好大的排场。”周慕白折扇轻点下颌,声音压得极低,“这是迎客,还是示威?”
“既是迎客,也是问诊。”林寒拾级而上,青衫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不是在登仙门,而是在逛自家后院。那些叠加的威压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他的道基经过《灵枢九针》重塑,又融合生死剑意,早已不是寻常修士的“抗”,而是“化”。压力即病灶,病灶即医理,医理通了,便无滞无碍。
行至三千级,林寒忽然停步。
他看向右侧一名白衣剑修。那剑修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秀,却面色青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却反复开裂的旧痕。
“你叫沈青?”林寒开口。
那剑修一愣:“你……如何知我名讳?”
“你虎口上的伤,是练‘太虚剑诀’第三式‘云起’时留下的。”林寒声音平淡,“那一式要求手腕反折一百八十度,以气御剑,如流云出岫。但你腕骨先天偏细,强行练习,导致‘阳池穴’磨损,剑气每次经过便如刀割。这伤,每月十五发作,痛入骨髓,对不对?”
沈青瞳孔骤缩,手中长剑“铮”地一声轻鸣。这是他的隐疾,连剑阁长老都未曾察觉!
“别紧张,不是病,是练错了。”林寒并指如剑,在虚空中虚虚一划,“‘云起’不是用手腕发力,是用‘肩井’带‘曲池’,如甩鞭子,不是折筷子。你回去试试,三日可愈。”
说罢,他继续拾级而上,只留下沈青呆立原地。
徐青鸾跟在身后,低声道:“林署长,您这是……在昆仑墟的地盘上,挖他们的墙角?”
“不是挖墙脚,是播种。”林寒头也不回,“这些弟子,都是病人。病人记住了谁治好了他,比记住谁吓唬他,更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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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之后,是“太虚殿”。
殿内已坐了数十人。药王谷来了两位长老,坐在左侧,看到苏红棉时,面色复杂地颔首。雷州谢氏来了三个旁系子弟,缩在角落,不敢抬头。还有中州周氏、南疆巫门、东海剑派……各方势力或亲或疏,目光皆投向大殿正中。
那里,悬着一面青铜古镜。
镜下,盘坐着一个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他白发如雪,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周身气息与整座昆仑山融为一体,仿佛他便是山,山便是他。元婴期的威压并未刻意释放,却自然而然地弥漫整座大殿,让人呼吸艰涩。
昆仑墟掌教,太虚子。
“青囊宗主,林寒。”太虚子睁眼,声音如洪钟大吕,在殿内回荡,“你迟到了。”
“没迟到。”林寒走到殿中,没有行跪拜礼,只微微拱手,“九月初九才是正日子,今日初七,我是来……提前挂号的。”
“挂号?”太虚子眉头微皱。
“诊脉之前,总得先挂号。”林寒直起身,目光与太虚子平视,“掌教,您这殿里,病气太重。我若不来早几日,怕是九月初九,要变成九月初‘救’了。”
殿内一片死寂。
谢氏旁系中有人冷笑:“狂妄!掌教元婴之躯,万法不侵,岂会有病?”
“万法不侵,不代表万病不侵。”林寒从怀中取出那只粗陶碗,碗中青莲叶在殿内灵气的激荡下,轻轻摇曳,“太虚掌教,您这元婴……是不是每月朔望之夜,便如坠冰窟,神魂颤栗?是不是每次催动昆仑镜,便觉泥丸宫如针扎,持续三日方消?是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是不是近十年来,您的修为,再无寸进?”
太虚子面色未变,但殿内那面青铜古镜,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林寒,”太虚子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你可知,污蔑元婴修士,是何罪?”
“不是污蔑,是诊脉。”林寒上前一步,青衫在元婴威压下纹丝不动,“掌教,您这病,叫‘婴锁’。元婴期修士,将神魂凝为婴儿,寄于丹田,以求长生。但您的元婴……被人下了锁。”
“锁名‘昆仑’。”
话音落,满座哗然!
太虚子瞳孔骤缩。他猛地起身,元婴期的威压如海啸般爆发,整座太虚殿剧烈震颤,那面青铜古镜光芒暴涨,一道镜光如实质般射向林寒!
“放肆!”
镜光所过之处,虚空扭曲,仿佛要将林寒直接摄入镜中,炼化成灰!
陈大勇暴喝一声,土黄色真气暴涨,就要冲上前。徐青鸾桃木剑出鞘,周慕白折扇急展,小赵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电磁脉冲遥控器的开关上。
但林寒没有动。
他只是并指如剑,在胸前轻轻一划。
青莲叶从碗中飘起,迎向那道毁天灭地的镜光。
“嗡——”
没有爆炸,没有碰撞。青莲叶在镜光中轻轻一转,竟如一片落叶飘入溪流,顺着镜光的能量脉络,逆流而上,轻轻贴在了那面青铜古镜的镜面之上。
镜光,戛然而止。
太虚子如遭雷击,身形一晃,竟向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那面陪伴自己千年的昆仑镜,只见镜面上,那枚青莲叶正在缓缓舒展,叶脉间流淌的碧色光芒,竟与镜中某种古老的、被尘封的符文产生了共鸣。而在那共鸣中,太虚子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的元婴——那个被他认为早已圆融无碍的婴儿——眉心处,确实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
锁痕。
“这……”太虚子声音发颤。
“三千年前的锁。”林寒收回青莲叶,面色也微微发白,显然方才那一接,消耗极大,“青囊宗祖师与昆仑剑主共铸此镜时,为了防止后人滥用,在镜中留了一道‘医锁’。持镜者若心生邪念,或修为停滞,锁便会收紧。掌教,您这十年来,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太虚子僵在原地。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药王谷长老霍然起身,东海剑派代表握紧了剑柄,谢氏旁系子弟面色惨白,连角落里的侍茶弟子都停下了动作。
林寒将青莲叶重新放入碗中,声音恢复了平静:
“九月初九,正式论道。”
“但在那之前,掌教,您得先让我把这锁……”
“解开。”
他转身,走向殿门,青衫在元婴威压的余波中轻轻摆动,却再无人能忽视那道背影。
“否则,这昆仑会议,开不成。”
殿外,风雪骤急。
一片雪花飘入殿内,落在太虚子面前的青铜古镜上,瞬间凝成一粒冰晶,内部的猩红纹路,与林寒在昆仑山脚下所见的那片雪花,如出一辙。
昆仑山,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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