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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黑雾深处行进,周遭的气流便愈发死寂。并非晚风停歇的自然静谧,而是整片空间的空气流动,都被某种厚重沉凝的诡异力量死死镇压、禁锢一空。
沿途的黑雾彻底褪去了此前轻盈飘散的烟絮形态,变得浓稠黏腻,宛若一池化不开的千年浓墨,沉甸甸地覆满天地。发丝、衣料一旦沾染,便牢牢吸附其上,任凭如何抖动都难以甩开,层层叠叠压在周身。
苏晚每前进一步,都仿佛肩扛千斤水泥重石,四肢百骸皆被沉沉滞力束缚,步履愈发沉重费力。
她抬手甩开沉坠的手臂,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警惕:“神棍,这地方不对劲。”
“刚才那些外围杂兵看着凶悍,却半点没有这种窒息的压迫感。前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鸦缓步走在前方引路,指间那柄古朴铁尺飞速旋动,残影翻飞,从未停歇。素来散漫随性的面容,此刻褪去所有戏谑,染上罕见的凝重肃穆。
他头也不回,声线低沉冷冽:“方才那些只是随处游荡的野鬼流浪狗,闻到生机便疯扑乱咬,不成气候。”
“但前面那位,是镇守此地的看门恶犬。一条活了万古、积怨极深的老狗。”
“老狗?”
苏晚嗤笑一声,眼底战意暗涌,“越是老狗,牙口越狠,最是记仇爱咬人。正好。”
话音未落,前路漫天浓稠如墨的黑雾,骤然从中分开。
并非风力吹拂散去,而是被一只无形无质、囊括天地的大手,硬生生向两侧拨开、碾压抚平。
一处空旷平整的空地豁然显露,打破了一路以来的废墟乱象。
空地之上,无乱石残垣,无枯枝败叶,孤零零立着一座古旧戏台。
朱红梁柱斑驳脱色,历经万古风雨,尽显沧桑破败;戏台檐角悬挂的白纸灯笼无火自明,透出一片惨淡惨白的幽光,冷冷笼罩整片空地,氛围诡谲阴森。
戏台之下,数百把古朴太师椅整齐排布,行列规整,一丝不苟。
每一把椅子上,都端端正正坐着一道“人影”。
着装各异,跨越古今。有人身着陈旧腐朽的清代官服,补子斑驳;有人身披飘逸残破的民国长衫,布缕纷飞;更有大半身躯覆着锈迹斑斑的破碎古甲,煞气残存。
它们尽数腰背挺直、正襟危坐,双手平放膝头,头颅朝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空荡戏台,姿态虔诚肃穆,仿佛正等候一场绝世好戏开唱。
可只要稍稍凑近细看,便会遍体生寒。
这些人影的眼眶之内,早已无半分眼珠,空空荡荡的眼窝里塞满浑浊烂泥,死寂空洞,却依旧维持着观戏的姿态,诡异到极致。
苏晚暗自咽了口唾沫,掌心短刀悄然握紧,心底震颤:“这排场……搞这么大阵仗,是专门在这儿听戏?”
“听戏?”
鸦脚步顿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眼底毫无温度,“它们不是听戏,是来交租的。”
话音落地的刹那,戏台之上骤然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
声调尖细绵长,婉转拖沓,字字句句都透着刺骨的阴森,顺着空气钻入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发紧。
一道身着大红戏袍的高挑身影,自戏台幕后缓缓踱步而出。
脸上铺着厚重艳丽的戏曲油彩,是标准的花旦妆容,眉眼婉转,本该温婉灵动。可身形却极其违和,身高逾两米,宽肩窄腰,体态挺拔凌厉,全无女子的柔婉,反倒透着一股凶戾的压迫感。
“稀客啊。”
明艳花旦开口,吐出的却是一道粗粝低沉的男低音,如同生锈砂纸反复摩擦寒铁,沙哑刺耳,辨识度极强。
“数万年不见,鸦老鬼,你居然舍得从你那口破棺材里爬出来,重见天日?”
鸦上前一步,手中铁尺重重杵落地面。
铛的一声脆响,金石震颤,稳稳压住周遭诡异唱腔。
“赤练,别来无恙。”
“无恙?”
名为赤练的花旦骤然怪笑一声,宽大的猩红水袖猛地凌空甩出。
两道水袖如两头蓄势已久的漆黑毒蛇,破空炸响,劲气凌厉,带起刺耳破风之声。
“托你的福,我被天地规则镇压地底数万载,日日吞土纳晦、受尽禁锢,你问我无恙?”
它身形一转,画满浓艳油彩的脸庞骤然前倾,居高临下,死死盯住鸦身后的苏晚。
空洞的视线落在苏晚身上,骤然变得灼热贪婪。
赤练深深吸气,一脸极致陶醉的神色,啧啧赞叹出声:“啧啧……好纯粹、好醇厚的生机气息。”
“这味道,远比当年那所谓的天命主角还要纯正精纯。”
苏晚被这道赤裸裸、带着掠夺欲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僵、极度不适,五指死死攥紧短刀,周身煞气悄然紧绷。
“看什么?没见过活人?”她冷声怼道。
“活人?”
赤练仰头狂笑,笑声浩荡震彻全场,震得下方数百把太师椅微微震颤,簌簌落灰。
“小丫头,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人。”
“你是一颗行走世间、鲜活圆满的九转还魂丹。吞了你,我便能彻底剥离这副残败戏子皮囊,挣脱万古桎梏,重塑真身、再活一世!”
“想吃我?”
苏晚眼底银光骤然暴涨,凛冽煞气扑面而来,唇角勾起冷冽弧度,“那就看你有没有足够硬的牙口,扛得住反噬。”
“牙口?”
赤练猩红舌尖探出,轻轻舔过唇角艳丽油彩,神色愈发疯狂阴狠。
“当年你这位靠山欠我的万古旧债,今日连本带利,便从你身上,一并讨还!”
“赤练,当年之事,皆是你贪心逾界、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鸦冷声插话,语气淡漠公允。
“放屁!”
赤练怒喝炸声,右脚重重踏落戏台木板。
轰隆一声巨震,整座古朴戏台瞬间轰然崩塌,木质碎屑纷飞炸裂。无数碎片尽数化作锋利漆黑的刃片,悬浮半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笼罩整片天地,杀机森然。
“少在这里巧言诡辩!”
“既然今日主动送上门,那就全都留下,填我万古空寂!”
它厉喝一声,声震四野。
“诸位老伙计,蛰伏数万载,今日开饭!”
号令落下的瞬间,戏台下方数百道静坐的“观众”,骤然齐齐起身。
动作僵硬整齐,毫无参差,脖颈咔咔作响,数百道空洞死寂的眼眶,同一时间精准锁定苏晚与鸦,滔天恶意层层汇聚、碾压而来。
“吼——!!”
震天彻地的低沉咆哮轰然炸开,杀意席卷八荒。
苏晚头皮阵阵发麻,心底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什么观戏亡魂,分明是一支装备齐全、悍不畏死的万古尸煞军团!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威慑力远超此前所有凶物。
“鸦!”苏晚低声急喝,“这主菜未免太硬,万一崩牙怎么办?”
“再硬也得啃。”
鸦眼底寒意彻骨,周身沉寂万古的气势轰然爆发,无形气浪席卷四方,半空悬浮的漆黑刃片瞬间被震得粉碎,纷飞消散。
“这老东西镇守此处数万载,只为等候今日破局之机。它身上,有我必须拿到的东西。”
“你要你的东西,我要我的活路。”
苏晚咧嘴桀骜一笑,掌心幽黑火焰骤然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瞬间凝练塑形,化作一柄轮廓凌厉、煞气滔天的黑炎长刀。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掀了它这戏台!干!”
“干!”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十足,同时纵身冲杀而出。
一侧是布衣破袍、手持古朴铁尺的神秘神棍,尺影纵横,碾碎一切虚妄,于尸煞军团中如入无人之境;
一侧是满身凛冽煞气、眼覆银辉的少女,黑炎长刀所向披靡,焚尽万古阴邪,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黑雾消融。
残破戏台之上,高大的红衣花旦静静伫立,张大嘴巴,露出一口细密森白的獠牙,眼底盛满极致的贪婪与疯狂。
它低声呢喃,语气亢奋而期待,任由下方厮杀骤起。
“来吧……都来吧。”
“让这场沉寂数万年的大戏,好好热闹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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