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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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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

    炜杰和苏晓棠上了回江城的车。陈婉清留在省城盯着银行的事,赵强盯着钢材的事。

    一路上,炜杰没说话。苏晓棠也没问。两人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省城的钢筋水泥变成郊区的田野。

    手机响了。赵强。

    "炜总,坏消息。"

    "说。"

    "宏达那边...刘总彻底反水了。他说钢厂排产实在调不出来,建议我们'考虑其他供应商'。200万定金他说可以退,但要扣百分之十的'排产调整费'。"

    炜杰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排产调整费——分明是借口。刘总是借建钢的势,把合同撕了。

    "还有更麻烦的。"赵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联系了另外两家钢材供应商,一家说'暂时不接新单',另一家开口就加价百分之三十。我查了——建钢上周和省钢材行业协会开了会,行业协会发了内部通知,说'优先保障重点工程项目'。"

    "炜总,建钢这是在整个行业搞封锁。咱们可能拿不到钢材了。"

    炜杰闭上眼睛。

    拿不到钢材,国际商业中心的主体工程就动不了。工程不动,银行基金的投资前提就不成立。基金不进来,现金流断裂。死循环。

    而他亲手打开了这循环的第一道门——合同里没有违约金条款,"反关联交易声明"触怒了周正平。

    "赵强,你先回项目部。等我回省城再说。"

    挂了电话,炜杰靠在座椅上。苏晓棠终于开口:"钢材的事?"

    "嗯。刘总反水了。整个行业被建钢封锁。"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炜杰的声音里有以前没有的疲惫,"我以前觉得只要算得准、反应快,什么局都能破。现在我发现...有些局,不是算得准就能破的。"

    苏晓棠看了他一眼,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

    八点二十分,车子驶入江城。

    江城还是老样子。街道不宽,两边是五六层的老楼,墙皮剥落。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

    车子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三层老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正杰百货批发部"。

    门开着。李老头坐在里面的一把旧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驼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亮的。

    "来了?"李老头看见炜杰,没起身,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坐。"

    炜杰在他旁边的木凳上坐下。苏晓棠站在门口,没进来。

    李老头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刚泡的茉莉花茶。"

    炜杰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苦。

    "六家店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李老头点点头,"三家被贴整改通知,两家被查税务,老周要退股。"

    "您怎么看?"

    李老头没急着回答。他慢慢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大前门。他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炜杰,我跟了你七年。"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八年前,我收废品,一天挣十几块。咱倆第一次合伙三七分。后来你在五金厂门口摆地摊,一天挣十几二十块。

    "我记得。"

    "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但有一件事我特别佩服你——"李老头用烟指着炜杰,"你敢输。输了就重新来,不丢人。"

    "现在呢?"李老头把烟摁灭,"你现在有了步行街、有了几个矿、有了银行协议、有了大项目,但你不敢输了。你怕输,所以你拼命算、拼命防。结果呢?"

    炜杰没说话。

    "不是两个错误。"李老头摇摇头,"是一个错误——你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你看下面。"

    楼下是江城的早市,人来人往,摊贩叫卖。

    "这条街,这些人,这七年一直在这。"李老头说,"六家店的店主,除了老周,另外五个昨天来找我。他们说——'炜杰在外面不容易,咱们不能给他添乱。整改就整改,股份不退,跟着炜杰走。'"

    炜杰愣住了。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李老头问,"不是因为股份。是因为这七年,你没让他们失望过。1993年发大水,你自己垫钱补货。1995年税务局查账,你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1996年老刘的孩子住院,你预支了他一年分红。"

    李老头走回藤椅,坐下,目光直视炜杰:"你在外面做事,想着要防这个、防那个。但你忘了一件事——你防不住所有人,但你可以信一些人。"

    "六家店的店主,他们不是股份绑住的,是七年一起吃苦吃出来的。省城那些大老板,你可以防他们。但江城这些人,你不用防。你信他们,他们就不会让你输。"

    炜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早市。油条摊前排队的人,卖豆腐脑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过街的上班族。

    他想起1991年,第一家"正杰百货"开张那天。李老头帮他搬货,搬了一整天。晚上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分一瓶二锅头。

    那时候他没想过"以后"是什么。只是想活下去。

    现在他想得太多了。想赢、想防、想算清每一步。想得太多,反而忘了最简单的事——人不是筹码,人是根基。

    "李叔,老周那边..."

    "老周我去谈。"李老头摆摆手,"他退股不是不信你,是他老婆病了,需要钱。你把他的股份转成借款,按月还他。"

    "税务那边..."

    "我去补。该交的交,该罚的罚,不躲。"

    "整改通知..."

    "找关系。"李老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在江城待了七十多年,认识几个管事的。消防整改是小事,疏通一下,一周就能过。"

    炜杰看着李老头。这个七十岁的驼背老头,穿着发白的工装,抽着大前门,说话慢吞吞的。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办法。

    "李叔,您觉得...我在省城的事,能成吗?"

    李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旧报纸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全是收据、合同、欠条,最早的一张日期是1991年。

    "这是你第一年做生意的账本。"李老头抽出一张纸,"1991年3月,你进货三百块,卖了五天。4月,你换了一批货,卖了八天,赚了一百二。5月,你又亏了。"

    "你看看,第一年你也有拿错货的时候,但第二年,你开始赚了。

    "炜杰,我是想告诉你不是每次都能赢。记住——亏的时候别死,活着,就有赢的机会。"

    他合上铁盒:"你在省城遇到的事,比江城的麻烦大得多。这些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把人当成筹码,你就输了一半。你把人当成人,你就还有一半。"

    "找信得过的人,把棋分出去下。你盯着最大的那盘,其他的,让信得过的人去盯。"

    炜杰站在那,看了李老头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李老头的白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李叔,我明白了。"

    下午,炜杰去了棉纺厂家属区。

    老楼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楼道里的灯泡昏黄。三楼左转,就是他父母的家。

    他娘开的门。看见炜杰,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炜杰进门,"我爸呢?"

    "屋里躺着呢。"他娘压低声音,"手抖得厉害,早上拿筷子夹菜,夹了三次没夹起来。他不让我跟你说..."

    炜杰走进里屋。老炜躺在床上,看见炜杰进来,想坐起来,但手撑在床上,抖得厉害。

    "别动,爸。"炜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骄傲、心疼、还有一点点不甘。

    "听说你在省城...做大生意了。"

    "嗯。"

    "压力大吧?"

    "有点大。"

    老炜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只不抖的左手握住炜杰的手。

    "炜杰,你知道我在厂里干这么多年,最累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干活累。"老炜的声音很轻,"是怕累。怕出错,怕扣工资,怕孩子交不起学费。每天走进车间,脑子里不是活,是怕。"

    他看着炜杰:"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

    炜杰没说话。

    "我手抖,是厂里的机器震的。每天八小时,手指尖都麻了。"老炜笑了笑,"但我没后悔。因为你们兄妹两个,都长大了。"

    "炜杰,我就想说一件事——别怕。怕的时候,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开始。"

    "你当初为什么从厂里辞职?不是因为你想发财,是因为你想证明一件事——不靠厂里,你也能活。"

    "现在你想证明什么?"

    炜杰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变形、抖个不停,但掌心是热的。

    "我想证明...我能带着所有人一起活。"

    "那就去证明。"老炜握紧他的手,"但别把自己累垮了。你垮了,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晚上,炜婷回来了。

    她在省城建工设计院工作,建筑学硕士,说话干脆利落。

    "哥,你那个国际商业中心项目,我看过图纸了。"炜婷开门见山,"结构有问题。"

    "什么问题?"

    "地基设计是按四层做的,后期要加到十四层。地基承载力不够,存在沉降风险。"

    "解决方案?"

    "两种。加固地基,成本八百万,工期加两个月。或者改设计,十四层改十层,裙楼补面积。"

    "帮我做份调整方案?"

    "已经在做了。"炜婷从包里抽出图纸,"三天给你。"

    她站起身:"哥,我提醒你——你的对手不是苏建远,是时间。十月份封顶,不是苏建远逼你,是市场逼你。"

    "你要做什么样的项目?是做一个能赚钱的楼,还是做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

    晚上,炜杰站在江城的河边。苏晓棠站在他身边。

    "明天回省城?"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炜杰说,"李叔说得对,我不能一个人下所有棋。"

    "分棋。钢材的事,让赵强绕过行业协会直接找钢厂。银行的事,让婉清去处理。苏建远的条件——我只接受加5%给五百万,他搞定钢材和行业关系。"

    苏晓棠往他身边靠了靠。

    "晓棠,等这个项目稳了,我们就结婚。"

    "你说了三回了。"

    "这次是真的。"

    "我知道。"苏晓棠说,"因为你这次...不像以前那么急了。"

    月光照在河面上。炜杰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某个地方松动了。

    他在省城输了一局。但他没有输掉全部。

    因为他在江城还有六家店、十几个跟着他的人、一个七十岁还在帮他扛事的李老头、一对即使手抖还在鼓励他的父母、一个帮他改图纸的妹妹。

    这些不是筹码。是根基。

    明天回省城,重新下棋。这一次,他不一个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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