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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抵达华沙西站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的边缘倾泻下来,把站台顶棚上的铁皮照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车站的建筑风格比布列斯特那边明显更"欧洲"——砖红色的外墙,拱形窗户的顶部嵌着浅色石质装饰线,站名牌上的字母是铸铁的,漆面在日晒和风吹中被时间打磨成了一种半哑光的深蓝色。
托洛茨基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已经有人等着了。
波兰方面的对接同志有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位戴浅灰色毡帽的中年男人,叫布罗尼斯瓦夫·科瓦尔斯基,四十六岁,波兰统一工人党中央的铁路与运输协调委员会的负责人。
他的面孔轮廓硬朗,嘴角压着一条略微紧绷的线条,但看见托洛茨基走下踏板时,那条线条微微松开了一些。
"列夫·达维多维奇同志,你好。"
科瓦尔斯基向前迎了两步,伸出手来握了握,
"我是科瓦尔斯基,路上辛苦。
柏林那边的行程还有时间,我们在这边安排了简短的会谈。
主要是之前贵方提出的那段换轨站周转问题,我们做了详细排查,想当面跟您交流。"
托洛茨基跟科瓦尔斯基握了手,又依次跟其他几位同志点头致意,然后拎着那只公文包,跟着他们沿着站台向外走去。
站台外的广场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干净,窗玻璃擦得透亮,车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司机,见人来了便上前一步拉开了后座门。
会面的地点在华沙市中心一栋浅米色的老建筑里,二楼的一间房间被临时布置成了会谈室。
长桌上铺着白布,摆着几杯热茶和一只装了点心的搪瓷盘。
窗户朝南开着,阳光从窗口涌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波兰文和德文并列的货运时间表照得清清楚楚。
托洛茨基坐定之后没有寒暄太多,直接把自己的那份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来,翻到用铅笔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科瓦尔斯基同志,我们在莫斯科那边对接的换轨站周转数据,最近两周出现了明显的延迟。
从波兰段进入苏联段的货运列车平均滞留时间从原来的二十二小时增加到了三十三小时。
这个变化对我们的物资调度影响不小。
我出发之前核实过具体数字,差不多有八到十趟的物资因为卡在换轨站而没能按时装车东运。"
科瓦尔斯基身体微微前倾,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相对。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先从桌面侧面的文件架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记录册,翻到贴着蓝色标签的那一页。
"列夫·达维多维奇同志,您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核实了。
延迟的原因是这样的——"
他把记录册转过来,让托洛茨基能看清上面手写的记录。那几页纸上按日期排列着一串车次编号和对应的货物类别,最后一列写着"特殊标注",其中将近一半的条目后面都用红笔写了一个缩写。
"从德国方面经由波兰转运进入苏联的物资中,有一批标注为'一级优先'的防化装备——防毒面具、防护服、洗消设备和相应的试剂。
这批物资的数量比我们最初预估的要大得多。
德国方面的运输部门在一周之内连续发出了四趟专列,全部走波兰段的中转线路,占用换轨站的处理能力超过了正常负荷。"
科瓦尔斯基抬起头来,声音平静而诚恳,
"我们当时做了临时调度调整,把苏联远东方向和东方同志那边需要的那批物资排在了防化装备的后面。
原因是前线对防化装备的需求更急——朱可夫同志那边的人前一周就通过莫斯科向欧洲物资协调中心发出了紧急请求,要求优先处理。
我们这边接到了协调中心的指令。"
托洛茨基的手指在那页记录册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日期,和自己出发之前看到的那些延迟数据的时间段正好吻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防化装备优先安排,这是对的。"
他说,
"前线的战士比我们这边的工业原料更需要这些车皮。
朝鲜方向的情况朱可夫同志已经通报过了,如果防化装备能早一天到位,前线就能少一批化学损伤。
只要是事先知情、经过了合理的调度决策,这不是问题。"
他把自己的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在那段标注了延迟数据的旁边打了一个小勾,表示"已确认原因"。
"一周之内恢复正常的货运周期——"
科瓦尔斯基说,
"我们有把握做到这一点。昨天下午我们跟协调中心重新核对过后续的防化装备排期,接下来的两周内不会有大规模的高优先级物资集中占用换轨站。
从下周一开始,换轨站的日处理能力就可以回到二十二小时以内的水平。
贵方东运物资的那几趟延误批次,我们已经安排了优先放行,预计会比原先计划提前两天装车。"
"好。"
托洛茨基把笔帽盖好放回桌上,
"后面这段对接就没问题了。"
桌上的茶水温度刚好到了可以入口的程度。
托洛茨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比莫斯科的茶淡一些,带着一丝柠檬的涩酸,但不算难喝。
他把茶杯放回去的时候,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华沙市中心的街景上。
这座城市在过去的几年里变化很大。
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大多都是新建的,行人道的砖面是新铺的,颜色统一而干净,路边间隔着种了修剪齐整的矮灌木。
远处能看见一座在建的高层建筑,脚手架的轮廓在午后的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深灰色的、密集的线条网络,塔吊的臂架悬在半空中缓慢地转动着。
"华沙现在的景象跟几年前完全不同了。"
托洛茨基说,语气里倒也没有刻意褒扬的成分,
"上一次我来的时候,这边的火车站广场上还在用砖砌临时摊位,地面上全是坑洼。现在已经完全换了样子。"
科瓦尔斯基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介于"被注意到有些高兴"和"不太好意思承认"之间,像是一种波兰人特有的含蓄。
"德国方面在这边的投入力度很大。
统一的标准体系和图纸库让我们省了很多自己摸索的时间。
比如现在那条正在建的商务大楼——地基和主体结构的施工方案,是由德绍的一家工程设计院提供的全套蓝图。
我们只需要在本地适配一些气候和地质条件上的细节,剩下的事情按图施工就可以,不需要从头开始重新计算。
这种工作方式对缩短建设周期确实帮助很大。"
托洛茨基点了一下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波兰现在的经济结构跟战前相比,有几个方向上的变化是明显的。
轻工业和农业加工的比重在上升,化工和机械制造的占比也在扩大。
这跟德国方面的产业分工安排有关系吧?"
"有关系。"
科瓦尔斯基说,
"我们现在的定位是农业和轻工业产品的主要生产区之一,此外也承担一部分中转贸易枢纽的功能。
德国方面把一些中低端加工业的产能向波兰转移了,比如纺织品、食品加工、基础化工原料的生产线。
我们这边的农业基础也好,加上靠近德国本土市场和苏联的过境通道,这个定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从目前看是比较合适的。东部的运河流向正在顺畅起来,如果把基础建设搞好的话,后面几年还会有更大的增长空间。"
两个人的对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从换轨站的调度细节延伸到波兰东部港口新建的两座粮仓的储粮能力,又从粮食产量聊到了农业机械化的推进速度和化肥产量的年度增幅。
最后托洛茨基看了一眼手表。离列车发车还有段时间,但他知道在路上走这么远的路程,适当的提前量是必要的。他站起来跟科瓦尔斯基握了手。
"换轨站的事就按你们刚才说的方案走。有变动了随时跟莫斯科方面沟通。"
"会的。"
科瓦尔斯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祝您在柏林一切顺利,也请代我们向韦格纳同志和列宁同志问好。"
托洛茨基微微颔首,他拎起公文包,沿着走廊朝楼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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