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阵沉稳却带着无尽压迫感的脚步声，从亭子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

    沐千雪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将那枚玉符死死攥紧，手忙脚乱地藏进了袖口。

    苏晨从夜色中走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还带着东海潮湿的海风气息。

    虽然没有明显的血迹，但那种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浓烈煞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甚至让望月亭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十几度。

    那是一种属于半神强者的、真正收割过无数生命的死神气息。

    苏晨走进亭子，在沐千雪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提起石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后又给沐千雪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

    茶水落入杯中，发出清脆的水声。水汽蒸腾间，苏晨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平静得让人心悸。

    “脸色这么难看，伤还没好？”

    苏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沐千雪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在隐世宗门的通缉令上，苏晨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个肆意屠戮世俗权贵的疯子。

    可就是这个疯子，为了救自己的姑姑，敢单枪匹马打穿北美的地下堡垒。

    也是这个疯子，在看到那些被当成耗材的大夏百姓时，会毫不犹豫地杀光所有的刽子手。

    到底谁是魔头，谁又是正道？

    “我没受伤。”

    沐千雪端起茶杯，试图用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茶水都在杯子里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东海那边……处理完了？”她强作镇定地转移话题。

    “黑潮没了。”

    苏晨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亭子外的夜色，仿佛覆灭一个顶级杀手组织，只是随手捏死了一只蚂蚁。

    “不过，在货轮的底舱里，我抓到了一只从山里跑出来的老鼠。一个背着长剑的半步宗师。”

    听到“背着长剑”四个字，沐千雪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剑修。

    在十万大山里，只有最核心的几个大宗门，才会专门培养这种杀伐极重的内门剑修。

    “他……招了吗？”沐千雪试探着问道，声音干涩。

    “没招。”

    苏晨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落在沐千雪的脸上，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甚至能看穿她袖口里那枚正在发热的玉符。

    “这些隐世宗门洗脑的手段确实厉害。那个剑修宁可把剑插进自己的心脏，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不过，他留下了一块令牌。”

    苏晨随手一挥。

    “啪”的一声轻响。

    那块刻着“东山”两个篆字的黑色令牌，犹如一块重重的铅块，稳稳地砸在了石桌上。

    沐千雪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她认识这块令牌！

    在十万大山的外围，有几个专门替内门处理世俗杂务的附属宗门。

    而这块“东山”令，正是其中一个名为“东山阁”的势力的信物。

    “认识？”苏晨敏锐地捕捉到了沐千雪的眼神变化。

    “这是东山阁的令牌。”

    沐千雪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最终没有选择隐瞒。

    “东山阁是隐世宗门放在世俗外围的‘代理人’之一。他们平时打着古药材贸易的幌子，暗中替山里的内门收集资源。”

    “看来，那个什么东山特使，就是他们的人。”

    苏晨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桌，发出规律而致命的声响。

    “用世俗的命，去换西方的基因药剂，然后再送进十万大山。”

    “这条流水线，玩得真是溜啊。那些满口大道的神仙，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他站起身，走到亭子的边缘，俯视着山下那灯火通明的金陵城。

    “千雪。”

    苏晨突然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那种冰冷和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难得的平静，却字字诛心。

    “这几天，你跟着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沐千雪愣住了。

    她没想到苏晨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对吗？

    杀楚家老祖，灭燕京门阀，打穿伊甸园，血洗黑潮。

    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在世俗的法律或者隐世的规矩里，都是死罪。

    但如果他不杀，那些躺在冷冻箱里的活人，那些被基因药剂折磨致死的无辜者，又该向谁去讨公道？

    难道就活该被那些自命清高的宗门当成垫脚石？

    “我……我不知道。”

    沐千雪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痛苦。

    “在宗门的规矩里，你是个破坏秩序的疯子。”

    “但……但我现在觉得，或许，那些规矩本身就是错的。”

    苏晨转过身，看着这个一直被困在宗门教条里的女人。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沐千雪袖口里那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半神境界的感知力，怎么可能连一枚传音玉符都发现不了？

    但他没有点破。

    “规矩，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工具。”

    苏晨走到石桌前，将那块“东山”令牌收了起来。

    “如果制定规矩的人本身就是个畜生，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制定规矩的桌子彻底掀翻。”

    “三天后，金陵会有一场国际医药峰会。”

    “那个东山特使，大概率会出现在那里，接收那批强化药剂。”

    苏晨看着沐千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去赴这场会。”

    “如果你觉得山里的规矩是对的，你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但如果你留下来……”

    苏晨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犹如实质的杀机在小亭内轰然炸开。

    周围的紫砂茶壶瞬间崩裂，茶水化作漫天冰晶。

    “那你就得做好准备，和我一起，把十万大山的天，捅个窟窿。”

    说完这句话。

    苏晨没有再看沐千雪一眼，转身走出了望月亭，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他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沐千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