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

    宋今昭睡得不是很好，浑浑噩噩的，头脑发昏。

    她醒来时，只记得自己依稀做了一个噩梦，梦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过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后脑勺上。

    这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

    但是，宋今昭已经很久没有做噩梦了，大概是嘉措的怀抱太过于温暖，噩梦都为之退避。

    想到嘉措，宋今昭翻了个身往窗外看去，透过窗帘看去，外面的天色黑沉沉的，不知道是几点了。

    但是，这天实在是有些过于黑了，黑沉沉的，莫名有些可怕。

    “几点了，天怎么这么黑？”

    宋今昭嘟囔着摸到手机，屏幕上一行字刺得她眼睛一眯。

    七点四十五分。

    宋今昭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还是七点四十五。

    早上七八点，天怎么会黑成这样？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手机又震了一下。

    航班取消的通知像一记闷锤砸在屏幕上。

    下一刻，雨突然大了起来，雨点砸到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宋今昭心头一跳，赶紧打开天气软件，“超强台风即将登陆上海”几个大字红得触目惊心。

    她不死心地翻遍了所有出行方式：高铁、动车、甚至绿皮火车，每一栏都整齐地挂着同一个词：取消。

    “怎么全没了……”

    宋今昭泄气地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进被子里。

    这次，她本来是来上海出差的，计划得好好的：今天上午飞回京市，下午到家收拾一下，正好赶上嘉措的生日。

    而且，生日礼物都准备好了，藏在她衣柜最里面，是一条她挑了好几个周末才选定的领带。

    现在倒好，人被台风困在酒店里，窗外是越下越大的雨，所有计划都被这场风雨吹得七零八落。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嘉措的名字，宋今昭赶紧接起来，听到他那声熟悉的“阿昭”时，心里那憋着的委屈就像是堤坝就决了口。

    “嘉措……”她一开口，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沙哑和颤音。

    嘉措安静地听她说完航班取消的事，放低了声音，温温柔柔地开口：“没关系，生日可以补过的。你先别着急，趁着台风还没登陆，去便利店多买点水和吃的，充电宝充满，门窗关好。别怕。”

    宋今昭乖乖听话了。

    她裹上外套去楼下便利店扫荡了一圈，买了几桶泡面、一袋饼干、一箱矿泉水。

    路过面包柜台时，她看见角落里还剩下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她没犹豫，把蛋糕也放进了购物篮。

    她想着，就算隔着屏幕，也还是要给他点蜡烛庆生的。

    台风很快就来了。

    风声从远处咆哮着扑过来，像一头巨兽趴在楼顶上嘶吼。

    窗外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密集得像是有人攥着碎石子不停地往窗户上扔。

    宋今昭把窗帘拉紧，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心里还是有些慌，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这栋楼好像也在跟着风轻轻地晃。

    就在宋今昭想东想西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重，却在这狂风暴雨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宋今昭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后背紧紧贴上床头，那些看过的恐怖片片段不受控制地涌进脑子里。

    暴雨、狂风、突然被敲响的门。

    仿佛下一刻，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就该出现了。

    宋今昭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被角，盯着那扇门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几秒。

    敲门声猛地停了。

    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哗哗的雨声。

    宋今昭刚想松一口气，手机再次响了起来，突如其来的铃声，吓得她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去。

    她扑过去，看见是嘉措打来了，于是立马接通了。

    “嘉措！”她的声音里全是慌乱，话连珠炮一样往外倒，“我好怕啊，我感觉好像有鬼在敲我的门......”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嘉措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短，只有两个字。

    “开门。”

    “不行！”宋今昭立刻条件反射地拒绝，手指攥紧了被角，“片子里都说了，有人敲门的时候绝对不能开，会......被会鬼上身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嘉措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哄孩子般的耐心：“阿昭，听话。开门，是我。”

    宋今昭愣了一下：“什么是你？”

    “你别吓我！”

    “你知道的，我就害怕鬼，而且我不禁吓的。”

    敲门声又响了，宋今昭吓得尖叫出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别害怕。”嘉措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沉稳有力，“是我在敲门。”

    宋今昭：“.......”

    良久，宋今昭张着嘴“啊”了一声，赤脚从床上跳下去，跑到门口，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猛地拉开。

    嘉措就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外套上还有被风吹得半干的雨渍。

    嘉措整个人像是刚从一盆水里被捞出来似的。

    如果不是认识，一定以为是哪里的水鬼爬过来了。

    宋今昭本来攒了一肚子质问。

    为什么要吓她，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知不知道她刚才差点被吓哭了。

    可是看见他这副样子，那些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快快快，进来！”宋今昭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里拉，语气瞬间从质问切换成了心疼，“你淋了多久了？台风天你乱跑什么......赶快去洗澡！”

    她把嘉措推进浴室，又翻出一件干净的浴袍递给他。

    等嘉措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宋今昭站在床前，双手叉着腰，摆出了标准的秋后算账架势。

    “你为什么要吓我？”

    嘉措哭笑不得，走过去伸手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我没有要吓你的意思，是你自己脑补得太多了。我本来就想好了要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你......你以为是鬼在敲门。”

    宋今昭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自己先一步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嘉措也紧跟着掀开被子躺了下来，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她还残留着几分惊吓余韵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吓到了？”

    宋今昭傲娇地“嗯”了一声。

    嘉措连连道歉，声音里全是歉意和心疼：“是我不对，下次不吓你了。以后敲门之前一定先打电话。”

    哄了好久，最后宋今昭才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翻过身面对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的问题：“不是台风天吗？你怎么来的？飞机都停运了，高铁也停了，你怎么来的？”

    “我害怕你害怕。”嘉措的语气很平淡，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她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所以......我坐了唯一一班绿皮火车来的。”

    宋今昭愣了：“绿皮火车？从京市到上海......那得坐多久？”

    “没多久，就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宋今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度，“那你屁股疼不疼？”

    嘉措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伸手把她贴在腰后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里：“我又不是铁腚，那铁定疼啊。”

    宋今昭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他身上有酒店沐浴露的清香，底下是那股她最熟悉的清冽如松的气息。

    她闷闷地开口：“你傻不傻。等台风过去了不就行了？飞机飞过来也就三个小时。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屁股都要坐烂了，你是不是傻。”

    “不对，那你早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已经在火车上了？”

    嘉措收紧手臂，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发顶：“不傻。你值得的。”

    ——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宋今昭把那个巴掌大的小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插上一根细长的蜡烛。

    嘉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宋今昭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他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再点，要掐着点许愿的。”

    十一时五十九分。

    宋今昭拉着嘉措准备点蜡烛。

    就在这时，屋里的灯突然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宋今昭小声“啊”了一下。

    “应该是台风导致停电了。别怕。”嘉措伸手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拢进怀里，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

    宋今昭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先点蜡烛。要过生日，时间要到了。”

    嘉措点了点头，摸黑拿起蛋糕附赠的火柴，划了一下，火光在黑暗中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他用手掌护着火苗，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

    蜡烛亮起，燃烧出一方温暖的光明，将两人圈在这一小片橘黄色的天地里。

    他们的眉眼在火光之中格外柔和，明明灭灭的光影从他们的颧骨上滑过，将嘉措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将宋今昭的笑容映得温暖柔软。

    “许个愿望吧。”宋今昭带着笑意，歪着头看嘉措，烛光在她眼底跳跃着细碎的光。

    嘉措低下头，闭上眼睛，在跳跃的烛火前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俯身吹灭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宋今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从她掌心射出来，正好照在嘉措脸上。

    “许的是什么愿望？”

    嘉措张了张嘴，宋今昭快速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掌心温热，贴在嘉措的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今昭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神秘和认真。

    窗外忽然劈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一声炸雷。

    宋今昭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

    “先睡觉吧。”嘉措将她抱到床上，拢进被子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低的，“睡着了就不害怕了。”

    两人相拥而眠，嘉措的手臂环在宋今昭腰间，宋今昭的脸埋在他胸口。

    窗外的风雨依旧在咆哮，但有嘉措在身边，那个噩梦的余烬和台风带来的恐惧都被挡在了外面。

    过了一阵，在嘉措以为宋今昭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好眠。”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轻得像梦呓。

    ...

    “嘉措。”宋今昭忽然开口了。

    “我们结婚吧。”

    宋今昭突然出声，嘉措一愣，在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后，他低头在黑暗中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声音里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困惑：“什么？”

    宋今昭睁开眼睛。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光亮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

    “我想了想......等台风过后，咱们去领证吧。”

    黑暗中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宋今昭听到嘉措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嗯。”

    话音刚落，房间里灯突然亮了。

    大概是酒店紧急抢修了，房间里的灯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两人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晃了一下眼，在慢慢适应了光线后，互相看着对方。

    嘉措低头看宋今昭，宋今昭仰头看嘉措，两人的眼睛里都盛着不加掩饰的、坦荡而笃定的爱意。

    宋今昭忽然笑了一下，嘉措也忍不住笑意，开怀笑了起来。

    窗外，台风还在咆哮；而屋内，他们准备以后风雨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