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婚礼在南方，十一月三十日。

    水是软的，天是灰的，廊下的灯笼是红的。

    宋今昭坐在二楼房里，面前是一面边缘錾着缠枝莲纹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凤冠，霞帔，口红涂得极薄。

    “别涂太厚。”程书曼端详着镜中女儿的脸，“厚了就俗了。”

    宋今昭抿了抿唇。

    不久。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新郎到了——堵门！快堵门！”

    宋今昭听见嘉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带着笑，混在一群年轻人的起哄里。

    他大概是被逼着用南方方言说了句什么，那咬字想必是荒腔走板的，因为底下一群人轰然笑开，笑声穿过楼层，直直地灌进宋今昭耳朵里。

    宋今昭也跟着笑了。

    铜镜里的那张脸，红唇弯了弯，凤冠上的珠串跟着晃了晃，细细碎碎地响。

    吉时是算过的，农历十月十一，诸事皆宜，吉神在东南方。

    接着。

    宋今昭被程书曼从椅子上扶起来，红盖头缓缓落下，视野收拢成一片朦朦胧胧的暖红。

    踩着一地的鞭炮屑往堂前走，脚下是青砖，枝上红梅开得正俏丽。

    江南的十一月不冷，但潮，空气里有一种凉丝丝的甜，像是桂花落了之后最后一点余韵留在那里，黏在袖口，黏在每一次呼吸里。

    堂前坐满了人，宋家，嘉措的长辈、亲戚、从各地赶来的朋友。

    嘉措站在堂中央，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马褂，看见她从回廊那头被扶过来的时候，还是跟那天在子梅垭口一样，先低了一下头，然后再抬起来。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今昭弯腰的时候，红盖头往前滑了一下，她赶紧抬了抬下巴把它顶住。

    然后她听见嘉措在对面笑了，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礼成——”

    “送入洞房——”

    众人哄笑。

    宋今昭被嘉措牵着往前走，穿过月洞门，走过回廊，手心里沁了一层薄汗。

    进了房间，门被带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隔了一层。

    她站在原地没动，听见嘉措从她身后走过来，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咯吱了一声。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掀开红盖头。

    房间里的烛火一下子涌进视野，暖融融的一片。

    宋今昭眨了眨眼，瞳孔适应了一下，看见嘉措正半弯着腰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住的笑意。

    “你刚才拜堂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开口，“弯腰弯得太快了，差点撞到我。”

    “胡说，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她坚持道。

    他笑着叹了口气，直起身：“凤冠重不重，要不要先拿下来。”

    宋今昭把凤冠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被压疼的额头：“是挺重的，压得我脑袋昏昏的。南方的婚礼仪式是不是很多，你还记得下一步要干什么吗？”

    “有些忘记了，那——”嘉措走近一步，“你教教我。”

    今晚的嘉措似乎格外不一样，

    宋今昭抬头看他。

    烛火把他半边脸照得暖亮，另外半边藏在影子里，他看起来轮廓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满墙的喜字和满屋子的暖光吧。

    宋今昭端起桌上那两杯早就斟好的合卺酒，递了一杯给他。

    “下一步当然是喝合卺酒啦。”

    嘉措接过去，指尖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交杯？”

    “当然是交杯。”

    两只手臂弯在一起的时候，宋今昭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气，是偶然沾上的黄酒和桂花酿的香气。

    这合卺酒是女儿红，宋今昭喝了一口，有点呛。

    嘉措看着她呛出来的那一点泪花，笑了一声，把自己那杯一口饮尽。

    窗外的鞭炮又响了一轮，隔着一院子的水汽和灯火，闷闷的，像旧年里的回音。

    第三场西式婚礼是在京市的一间小礼堂里，十二月二十日。

    这大概是三场婚礼里最简单的一场了，只有家人在。

    礼堂不大，全白的内墙，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外面的茶园。

    十二月里茶树矮墩墩的，绿得有些发乌，但窗外的光还是好的，那种冬日午后低角度斜照进来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边。

    宋今昭穿白色婚纱，头发披着，只用一小根银簪别着。

    嘉措一身黑色西装，深灰领带。

    牧师按照流程主持完毕，推了推眼镜，和蔼地宣布：“好了，现在......你们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吗？”

    礼堂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嘉措转了转手里的戒指盒，没有打开。

    他转向她，叫了她的名字，“宋今昭，我们办了三场婚礼了。藏地一场，是你走进我的世界；南方一场，是我走进你的世界。”

    他停了一下，手指把那个戒指盒捏得微微变形。

    他继续说道：“今天这一场，我想，我们都不需要走进谁的世界了。我们就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

    宋今昭抿了抿唇，鼻尖有点酸。

    嘉措把戒指盒打开，两枚戒指静静地卧在黑丝绒上，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很亮。

    宋今昭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他。

    她伸出左手：“给我戴上。”

    他给她戴上了。

    戒指往下滑到指根的时候，刚好卡住，不大不小。

    然后宋今昭从他手里拿过那个盒子，里面还有一枚，男款的。

    她拿起来，拉起他的左手。

    底下有人鼓起掌来，宋今昭也顺利地给嘉措戴上了戒指。

    嘉措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新戒指，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礼堂外面，茶园在冬日的薄阳里一片沉静。

    来年春天它们会发芽，会有人来采，会在杯子里重新舒展开来。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当然，宋今昭和嘉措还有很长的以后。

    三场婚礼，三座城市。

    藏地的风，江南的水，西式礼堂里的冬阳。

    宋今昭后来把三场婚礼的照片做成了一本册子，封面是嘉措在子梅垭口低头给她系哈达的那张。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与爱人，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