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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六日,广州何家老宅。何成局在桂花树下打坐。岭南的春天来得早,二月里桂花就冒了新芽,到了三月下旬,枝头上已经有了米粒大小的花苞,密密匝匝地藏在嫩叶之间。他闭着眼睛,天人境的真气在丹田里缓缓运转。那股修炼了将近两个世纪的力量,近日常常不受控制地翻涌——不是衰弱,是满溢。就像水缸里的水已经漫过了缸沿,再多一滴就会倾泻而出。
他活了一百九十三年。从嘉庆四年到改革开放,从虎门炮台的硝烟到天安门广场的红旗,从广州知府的官印到巨臂集团遍布三大洲的产业版图。他送走了发妻余姚姚,送走了十五房小妾,送走了何安、何宁、何辩、何芳、何甘,送走了无数并肩作战的战友和弟子。现在第四代已经白发苍苍,第五代接过了家族的重担,第六代正在茁壮成长。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而武道之路,他还有最后一步没有走完。
天人境,古书上称之为“陆地神仙”——寿元三百载,感知通天地,真气化万物。但何成局在这一百九十多年的修炼中渐渐触摸到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天人境不是终点。在天人境的巅峰之上,还有一层更薄的壁障,古书上没有记载,历代古武者无人触及,只有修为达到天人境圆满之后才能隐隐感应到——那是一道界壁,阻隔在凡俗世界与大千修仙世界之间。打破它,便不再是陆地神仙,而是真正的超凡入圣。
他已经感应到那道界壁很久了。从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的春雷响起,丹田里的真气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那道无形的壁障冲击。他刻意压制着这股力量——不是不想突破,是时机未到。何家还需要他,这个国家还需要他。今天,时机到了。
昨天何铭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份《深圳特区报》上,刊登着***南方谈话的内容。改革开放的路定了,市场经济的旗举起来了。何成局看完报纸,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了。
丹田里的真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这一次他没有压制。那股浑厚至极的力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奔涌向四肢百骸,整座何家老宅的地面开始微微颤抖。桂花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枝头上那些米粒大小的花苞在这股力量的催动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了几朵。何国最先察觉到不对,紧接着何铭也感应到了——整座老宅的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桂花树下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漩涡。
“召集所有人回来。”何成局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天人境巅峰特有的穿透力,传遍了整座老宅的每一个角落,“何家五代,全部到齐。今日祖爷爷飞升,何家子孙同观。”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珠江口的潮水还快。何铭拿起电话挨个通知。何心接到电话后直接从北航实验室奔出来,在机场候机时手脚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何米宁从华盛顿连夜订机票,在飞机上对着舷窗外的云层发了一整夜的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何成局最后一次跟她谈话时说的那句话:“何家在外面的人多,在体制内的人少。你是独一个。”何米瑞在酒泉控制日志上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曾祖父飞升。星箭第三级燃料加注程序修订工作即日起由副主任工程师张某代管,米瑞归家观礼。”何米远从温哥华起飞横跨整个太平洋。何米安在宝芝林的祖师牌位前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洪拳谱连夜启程。何米彩把当天药厂所有的样品和数据锁进保险柜,在柜门上贴了一张便条:“暂停三日。归家观祖爷爷飞升。”何洋接到电话时正在遮天集团批阅文件,放下话筒后沉默了很久,拄着手杖走到窗边望着维多利亚港。六十一年前他就是从这座港口登船去了旧金山,从此开始了长达八年的牢狱之灾和后半生在遮天的经营。他对手下说:“给我订最早一班回广州的船票。不要飞机,要船。”他想沿着当年离开的路回去。
三天后,何家五代齐聚一堂一百四十余口从三大洲十二个城市赶回广州何家老宅。
正堂里摆满了椅子,第四代的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坐在最前排。九十二岁的何国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给何成局的茶杯续了最后一壶铁观音。何山穿着宝芝林的黑布短褂,宗师四阶的修为让他在九十高龄依然身板笔直。何峰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长江大桥通车那天他站在工人中间笑得像个孩子。何岩带来了何芳留下的香刀,何海夹着那本黑色封面的资产全景图谱,最新一页的空白处还没有来得及写字。
第五代的何铭、何米彩、何心、何米宁、何米瑞、何米安、何米远并肩坐在第二排。第六代的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或牵在手里,最小的那个还没满周岁,被何铭的妻子林静抱在怀中,睡得正香。何嘉树、何石头、陈怀芷和另外几个稍大些的孩子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桂花树下的祖爷爷。何洋拄着手杖从香港赶回来,坐在何国旁边,手杖横放在膝上——那根手杖跟了他二十年,杖柄上刻着一只小小的帆船。
何成局从桂花树下站起来。
一百九十三岁的老人穿着一件崭新的灰布长衫,发髻上簪着那根银簪,簪头上的银桂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身形比平日更加挺拔,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天人境巅峰修为外显的征兆。整座老宅的灵气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院子里的花草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疯狂生长——桂花树的枝头上,花苞成片成片地绽开,金灿灿的桂花在三月不合时宜地盛放,香气浓得像是整座老宅都被浸在了蜜罐里。
何成局的目光从满堂儿孙的脸上缓缓扫过去。何国端着茶壶的手在微微发抖。何铭正襟危坐,眼眶已经红了。何心双手交握在膝上,通感体质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曾祖父周身那股力量的澎湃。何米宁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身板挺得笔直,但眼角有泪光在闪。何米瑞站得笔直,像是在发射塔架前等待倒计时。何米安攥着洪拳谱的手指关节发白。何米彩怀里抱着何芳的香刀。何米远带来了永磁材料的第一件成品——一个小小的金属方块,在灵气的激荡下微微发热。
“今日召你们回来,是要你们亲眼见证一件事。”何成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正堂的每一个角落里,“武道之路,从武者到天人境,我走了将近两百年。天人境之上,还有一层界壁——打破它,便可进入大千修仙世界。古往今来,无人做到。今日,我来做这第一人。”
何铭心头剧震,忍不住叫了一声:“曾祖父——”何成局朝他微微抬起手,何铭便不再说话。他知道曾祖父做的决定从不更改,从一九四九年把船往北开,到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再到今天。
“何铭,你今年四十五岁,接掌何家产业已有多年。巨臂集团、遮天集团、保护伞制药、太平洋矿业、南洋橡胶——何家五大板块,在你手里没有亏过一分钱,没有裁过一个员工,没有丢过一寸市场。你比你曾祖父稳重,也比你曾祖父更适合守成。何家以后要靠你掌舵,族规第一条你记好了——何家子弟不得恃强凌弱,不得为富不仁。何家产业,守法经营,照章纳税,不取不义之财。何家子孙,无论经商、习武、从医、从政、治学,都要记住何家的根不在钱眼里,在这个国家的命脉上。”
何铭站起来,郑重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何成局的目光转向其他人,一个一个地交代,跟平日家族会议上分配任务时一模一样。
“米彩,何氏医馆的方剂已经通过FDA三期临床了。你芳姑婆在天上看着你。保护伞的核心管理权在何家手里,配方、工艺、品控标准一个字都不能让。米安,宝芝林的洪拳谱传到你手里,何家的拳不能只在中国打——旧金山的分馆你洋叔公已经帮你找好了场地,遮天的资金也到位了,你要把何家的武学带到全世界。米远,太平洋矿业的永磁材料专利已经拿到国际授权了,下一步要把产能做上去——国家高端制造业等着用,稀土是战略资源,何家要在深加工领域掌握自己的话语权。心儿,你不用管生意,你的任务是做研究。国家在航天材料上需要你,你曾爷爷小时候在虎门炮台上见过英国人的铁甲舰,我们的炮打上去连个坑都砸不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材料不如人。你替何家、也替这个国家把这一关攻下来。米瑞,你在酒泉待了二十年,风云一号那天我感应到了。何家的人不只要在地上站稳脚跟,还要在天上替国家守着大门。米宁,你在体制内走得最远。何家在外面的人多,在里面的人少,你是独一个。以后何家在国内的产业合规也好、遮天在大陆的投资也好、保护伞的新药审批也好,需要政策上把关的你多照应。”
他看向何国、何山、何峰、何岩、何海——第四代仅存的五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国儿,你泡的茶跟你父亲泡的一模一样。山儿,洪拳的虎形拳在你手里没有丢。峰儿,武汉长江大桥和深圳工业园你都建了,何家的地产业务从你手里交给了铭儿,比当年强了不知多少倍。岩儿,你母亲把安神香传给你,你又传给了米彩。海儿,何家的资产全景图谱你画了十年,遮天、保护伞、太平洋——三大洲的股权全在你那本小册子里。何家五代人花了半个世纪才织成这张网,以后这张网怎么织,你们自己定。但有一条——不许卖。何家的产业,只做加法,不做减法。”
何成局扫向第六代最小的那几个孩子。何嘉树坐在小凳子上,怀里抱着何海传给他的算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祖爷爷。何石安手里还攥着一架小航模。陈怀芷被何米彩牵着手,三岁的小姑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朝何成局伸出小手,叫了一声“祖爷爷”。何成局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对何铭说:“第六代里有几个好苗子。嘉树的算学天赋别浪费了,石安动手能力强,怀芷像她芳姑婆,有通感。以后何家的产业会越做越大,人才不能断档。每一代都要有人会算账,有人会看病,有人会打拳,有人会搞科研。”
他说完,转过身,走到那棵桂花树下。桂花树的枝头上缀满了反季节盛放的金色花朵,香气浓得像是把一百九十三年所有的秋天都浓缩在了这一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树干。这棵树是他和余姚姚成亲那年种下的,如今已经是一百七十三岁的老树了。
“姚姚,我该走了。——是去更远的地方。你在下面再等等我,等我在大千世界站稳了脚跟,再回来接你。何家的孩子都出息了。你种的这棵树还在,你放心,根扎得深着呢。”
他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何家五代一百四十余口,盘膝坐在桂花树下,双手结印,闭上了眼睛。丹田里那股压制了数十年的真气终于被彻底释放。一百九十三年的功力化为一股金色的洪流,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道极亮的金色光柱从他天灵盖冲出,直射云霄。那道光柱穿透了桂花树的枝叶,穿透了暮色沉沉的天空,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某种凡人肉眼看不见的无形壁障。金色光柱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缓慢而庄严地旋转着,仿佛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那头隐约可见一片广袤无垠的世界——山峦起伏、灵气弥漫、仙鹤翱翔。
何心第一个感应到。她的通感体质让她“看”到了那片世界的轮廓——那是一个比地球大了不知多少倍的世界,灵气浓度是地球的百倍千倍,每吸一口都能让人脱胎换骨。她听见风中传来极远极远的钟声,庄严悠远,像是千万里外有人在敲响一座天钟,为何成局的到来而鸣响。
何成局的身体开始发光。从丹田开始,金色的光芒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在这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一百九十三年的凡胎肉体正在转化为纯粹的灵力之躯,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每一滴血液都在金丹般炽烈的光华中重塑。天人境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最后的屏障——不是死亡,是飞升。
“曾祖父!”何心忍不住叫了一声。何铭握紧了拳头。何米宁咬住了嘴唇。何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把紫砂壶,壶嘴对着何成局的方向,他已经顾不上这个细节了——何辩教了他大半辈子壶嘴不能对人,但此刻他只想让祖父飞升前能再喝一口他泡的铁观音。
何成局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何家五代人。他的身体已经大半透明,金色的光芒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整个人像是一盏点燃在桂花树下的金色灯笼。他看着何国端着茶壶站在最前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松,像是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日出。
“国儿,茶壶嘴偏了。你父亲教你大半辈子的事,你不能忘。何铭——何家的船以后不光要往北开、往东开、往西开、往南开,还要往更高处开。祖爷爷在那边,等着看你们造出比美国人和苏联人更先进的卫星和飞船。”
何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跪下,带着何家五代一百四十余口齐刷刷地跪下。何铭的声音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喊得掷地有声:“恭送祖爷爷飞升!何家子孙,必不负祖爷爷所托!”
何成局微微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金色光柱骤然收拢,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沿着光柱冲入天空中的金色漩涡。漩涡在他进入的那一刹那剧烈旋转起来,然后猛地一缩——金色光柱消失了,天空中的裂口缓缓闭合,最后化作一个极小的光点闪了三下。第一闪,漫天星光同时亮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亮。第二闪,白云山上的安神香自己燃了起来,何家十六位先人的坟前青烟袅袅升起,其中余姚姚的碑前青烟最浓。第三闪,桂花树上的每一朵花同时绽放,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满了整座老宅的青石板地面。
何铭跪在桂花树下,看着漫天飘落的金色桂花,忽然想起何成局最后一次在桂花树下对第五代说的话——“何家的根不是扎在钱眼里的,是扎在这个国家的命脉上的。”他低头看着膝盖下铺满一地的桂花花瓣,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祖爷爷,您放心。何家的船,往哪儿开都不会偏。”
何国把茶壶放在石桌上,那根银簪旁边。他对着空荡荡的藤椅轻轻说了一句:“爷爷,茶泡好了。等您在那边安顿下来,记得托梦告诉我——那边的水,适不适合泡铁观音。”
何心跪在人群里,泪流满面,但嘴角挂着笑。她看见高空中那片金色漩涡消失的位置,只剩下一颗异常明亮的星,在暮色初透的天幕上用力闪了一下。她轻轻攥紧了手里那盒没来得及送给曾祖父的新配方安神香,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曾爷爷,您到了那边,记得闻闻我做的香。新加了桂花提取物,比芳姑婆的配方更甜一点。”
何米宁笔直地跪着,抬头望着那颗星,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工作证。何米瑞也仰着头,手放在儿子的肩上。何石头忽然说:“爸爸,祖爷爷去的地方,以后我们的火箭能飞到吗?”何米瑞沉默了一会儿:“现在飞不到。但等你长大了,也许就能了。”
何洋拄着手杖站在人群最后面,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望着天空,想起当年在旧金山监狱里每周只能写一张明信片、每一张上都画着帆船的那些夜晚,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爷爷,六十二年了。从旧金山回广州的船我坐了,从广州送您飞升的礼我也观了。何家没有白等。”他拄着手杖,站得笔直,像是当年在旧金山码头回头望何成局最后一眼时那样。
三月不合时宜盛放的桂花落了满地,但枝头上那些新芽还在。第一百七十三年,这棵老树又发了新芽。而那个在树下坐了大半个世纪的人,已经去了更高更远的地方。在那里,他将推开一扇从未有人触碰过的门,踏上一段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而何家五代一百四十余口人站在他的身后,守着他留下的一切——桂花树、银簪、茶壶、产业版图、祖训族规,还有那句刻在何家每一个人骨子里的话。
何家的船,继续开。往北,往东,往西,往南,往所有有港口的地方开。
往更高处开。
外道狂徒凡人篇大结局,感谢几位小粉丝宝子,虽然看人少但是还是坚持写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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