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既定，校场正中并排放置两张松木书案。

    素帛平铺，墨砚齐备，一炷高香点燃，青烟袅袅直上。

    数千军民围立四周，全场鸦雀无声，目光死死锁在台前二女身上。

    刘备立身正中，朗声定题，声震四野：

    “终局第三场！同题赋论——《乱世守道赋》！”

    “一炷香为限，笔墨定高低，文辞决胜负！”

    号令落下，二女移步上前，同时提笔开写！

    黄月英听到题目，心中已有计较，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她自幼浸淫儒门书法数年，抬手执狼毫的一瞬间，便是大家风范。

    纤腕悬而不颤，五指握笔合规，肩平腰正，仪态雍容。

    落笔即是标准汉隶，藏锋收笔、顿挫有度。

    字字方正饱满、筋骨凛然，一笔一画皆合乎古法礼制。

    行文不急不缓，行云流水，通篇无半分滞涩。

    每落下一字，围观文武百姓便暗暗点头一次。

    “好字！真大家手笔！”

    “闺阁之中，竟藏如此笔墨底蕴！”

    “单这书法气度，已然赢了大半！”

    众人眼中满是欣赏、笃定、看好。

    反观吴春燕。

    她站在案前，看着软趴趴的狼毫，一脸局促茫然。

    现代土木工科出身的她，常年握的是水平仪、卷尺、扳手、钢笔，从未碰过毛笔。

    捏着狼毫比划两下，笔头软塌乱飞，完全无从下手。

    全场看着她这窘迫模样，已然隐隐响起窃窃嗤笑。

    吴春燕干脆不纠结古笔古制。

    她直接从衣兜摸出一支工业碳笔，握在手中。

    此物一出，满场皆奇！

    不等众人细究，她低头落笔。

    没有笔法，没有章法，没有风骨！

    落在雪白素帛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横竖不齐、潦草生硬。

    对比旁边黄月英那端庄威严、字字珠玉的隶书，简直天差地别，粗陋得不堪入目。

    “啧啧，这字也太难看了！”

    “连毛笔都不会用，文斗简直贻笑大方！”

    “果然是做工造械的匠人，满身烟火粗气，登不得文墨雅台！”

    “不用比了，高下一眼便知！”

    嘲讽、轻视、叹息之声，此起彼伏，席卷全场。

    左边仙风道骨、翰墨飘香、正统才女！

    右边潦草丑陋、不伦不类、匠人俗人！

    两人身后，刘备嘴角微扬，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他临时改赛的意图得逞。

    如他所想，文墨底蕴，吴春燕连门槛都摸不到！

    一炷香燃尽！

    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左右两张素帛，一并呈上。

    众人先入为主，无人期待吴春燕，所有人目光全部聚在黄月英卷上。

    刘备亲自拿起黄月英的赋文，当众朗声诵读，音韵铿锵，字字端庄：

    【黄月英·乱世守道赋】

    寰宇倾覆，四海沸腾，黄巾燎原，九州尘昏。

    王纲解纽，礼乐崩分，诸侯割据，黎庶流离。

    夫道者，尧舜之传，周孔之伦，君臣有序，天地有根。

    世乱而道不可乱，时危而节不可倾。

    是以君子立身，守先王之礼法，尊汉室之正统。

    怀忠贞以辅君，秉节义以安身。

    不随乱世趋浮沉，不随奸雄逐纷争。

    存赤心于廊庙，守正道于苍生。

    待明君以济世，秉儒道以扶倾。

    纵山河破碎，此道不移；纵四海狼烟，此志恒恒。

    乱世千般乱象，唯守礼可定乾坤；

    寰宇万种风波，唯忠道可正人心……

    诵声落毕！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喝彩！

    文武百姓抚掌称颂，连连赞叹，人人神色敬佩。

    “正统宏论！圣贤大道！”

    “句句守礼，字字忠君！此乃乱世真义！”

    “巾帼压须眉，此战毫无悬念！”

    称颂之声响彻校场，赞誉几乎要掀翻头顶天幕，所有人心中已然断定黄月英稳操胜券。

    陆景铭抬眼，示意刘备宣读吴春燕所作赋文。

    刘备随手取过那张素帛，只扫一眼便当场僵住，眉头拧成一团。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全无半分笔墨章法，更有不少简体字缺笔少划、形制怪异，和当世通行的隶书截然不同。

    他辨认半晌，竟有一半文字全然认不出。

    刘备捏着帛纸，面露难色：“吴娘子所书字迹怪异残缺，诸多文字玄德辨识不清，无法诵读。”

    话音落下，台下顿时哄笑一片。

    “连主裁官都认不出的字，也敢登台文斗？”

    “果是匠人野俗之辈，连正统文字都写不周全！”

    “纯粹贻笑大方！”

    周遭嘲讽讥诮扑面而来，吴春燕神色平静，上前一步拱手：“刘公不识此字无妨，赋文由我亲自诵读便是。”

    众人闻言，依旧满脸轻视、戏谑，等着看她出丑。

    可当清朗的诵读声缓缓响起，全场笑意，瞬间冻结！

    【吴春燕·乱世守道赋】

    世之所以乱者，非礼崩也，乃民穷也！

    天下之所以倾者，非无君也，乃无生也！

    良田荒芜，百姓无耕；道路断绝，商贾无通。

    兵戈岁岁不止，徭役年年无穷。

    黎民辗转沟壑，老弱死于饥寒，稚子亡于兵烽。

    所谓守道，非死守君臣之礼，非空念先王之容。

    道在万民衣食，道在四海安宁。

    修通途以利民生，兴百业以济苍生。

    造器物以省力，开水土以富民。

    使老有所养，少有所依，居者有田，行者有路。

    君以民为本，国以安为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能安百姓者，方为真道；

    能定四海者，方为真功！

    ……，

    短短百字，无典故、无华丽词藻，句句撕开乱世遮羞布，字字戳透百姓心中苦！

    方才震天的喝彩戛然而止，偌大校场，死寂一片！

    没等众人回过神，前排白发老者当场红了眼眶，浑浊老泪哗哗往下淌，肩头抖得停不住！

    抱娃妇人紧搂孩儿，眼泪砸在孩子破旧衣裳上，无声哽咽。

    沙场老兵攥紧兵器，想起惨死乡邻，眼眶通红，喉头堵死。

    哭声很快席卷整个校场，万千百姓低头垂泪，声声叹息刺人心骨。

    有人哑着嗓子喃喃：“原来天下大乱，错不在礼法，是咱们百姓活不下去！”

    “人人都讲尊君守礼，可谁来守咱们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地！”

    两侧文武僵在原地，脸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的吹捧、嘲讽全堵在喉咙，半个字也说不出。

    一手端正隶书，写尽朝堂君臣、汉室旧礼，眼界困在宫墙之内；

    一手潦草碳字，装尽四海流民、人间疾苦，心怀万千苍生百姓！

    字迹天差地别，格局云泥之分，高下一眼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