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她在村里本身没有多少亲人，刘继明在牢里出不来，村里人便自发地帮忙，挖坑、抬棺、填土，一切按照山里的老规矩来。

    王大壮也去了，站在人群后面。

    孙菲菲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口薄棺被放进土坑里，一铲一铲的黄土盖上去，很快就把那点木头的颜色完全遮住了。

    陈燕没有哭。

    她跪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随后又安静地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却没理会膝盖上的土。

    王大壮很清楚，这两天陈燕早已把泪水哭干，剩下的一切悲伤，都随着老太太埋入土里一起跟随去了。

    当葬礼办好后，众人跟着下山。

    晚上，陈燕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四桌酒席，特意答谢来帮忙的所有人。

    腊肉是年前杀的那头猪留下的，一直挂在灶房梁上没舍得吃，今天全切了。

    鸡肉、猪肉、一盘山笋、一盆炖豆腐，菜色不算多，但每一道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她又搬出一坛果酒，是她自己酿的，在屋后的地窖里埋了三年，平日里舍不得动，今天全开了。

    “各位乡亲，这几天多谢大家帮忙。”陈燕端起酒杯，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白天稳了不少，“我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这杯酒，我敬大家。”

    她仰头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走到王大壮和孙菲菲面前，眼神带着感激道：“王医生，孙医生，这杯敬你们。要不是你们，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孙菲菲接过酒杯喝了一口，王大壮也端起来喝了起来道：“陈姐，别这么客气，这事儿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并没有做多少事情。”

    张秀英坐在陈燕旁边，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燕子，现在刘继明判了刑，老太太也走了。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无牵无挂的。咱们村的人就是你的亲人，有什么难处就开口，别自己扛着。”

    “对对对，燕子，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

    “你才三十出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陈燕眼眶红红的，用力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张秀英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转向王大壮和孙菲菲再次感谢到：“大壮，菲菲，这杯敬你们。你们来了之后，村里热闹多了，病人有人看了，药也有人采了，连识字课都开起来了。咱们村以前冷冷清清的，现在总算有点人气了。”

    王大壮也端起酒杯来客气道：“张姐，我们也感受到了乡亲们的热情和照顾，应该我们感谢你们才对。”

    “王医生，你太客气了！你们来了，我们的病都好了，日子也越来越有盼头了！”

    “是啊是啊，以后你们走了，我们肯定会想你们的！”

    “那就多留几天嘛！”

    有人挽留，可也知道王大壮总归要跟孙菲菲一起离开。

    可这并不妨碍此刻的欢快，院子里笑声不断。

    王大壮端着酒杯，目光扫过那些被烛火和月光映亮的脸——

    张秀英坐在主位上，脸颊微红，嘴角始终带着笑。

    陈燕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喝汤，偶尔抬头应一句，显然还没从悲伤里走出来。

    倒是李翠兰和赵大柱在另一桌划拳。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清脆，心情让人愉悦。

    孙菲菲坐在王大壮旁边，也喝了不少。

    她的脸微微泛红，侧过身子靠在他肩膀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道：“大壮，我有点晕。”

    “那就少喝点，等会儿我送你回去。”王大壮笑呵呵道。

    孙菲菲“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王大壮扶着孙菲菲回到住处，让她在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她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王大壮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今晚还要给张秀英治病。

    来之前王大壮就已经想好了今晚的安排——

    张秀英的乳腺增生还在治疗期，药浴和针灸都不能断，必须在离开冯柳村之前把这个病根彻底拔掉。

    此时张秀英家的灯还亮着。

    当王大壮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张秀英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一个木桶。

    桶里的水冒着热气，在夜风中氤氲成一团白雾，把她的脸笼在里面，看不太真切。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臂。

    水汽在她脸前升腾，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张秀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起的那道弧度还是清晰可见，之后打着招呼道：“大壮，你来了。”

    “张姐。”王大壮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那桶还在冒着热气的热水上，解释道：“我刚把菲菲安顿好，她今晚喝得有点多，已经睡着了。”

    张秀英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门口，邀请道：“药我已经备好了，水也烧了。就按你说的，先泡澡，后针灸，我都记着呢。”

    她说着顿了一下，侧过脸看着王大壮，“大壮，进来吧。”

    “嗯。”

    随后，王大壮走进屋，看到放着一把竹椅，椅背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张秀英站在木桶旁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大壮。

    王大壮把配好的药包浸入水中，深褐色的药液在热水中慢慢化开，散发出一股清苦而沉静的草木香气。

    “张姐，进去泡着，二十分钟后我再来。”王大壮知道接下来就是张秀英脱衣服泡澡的时候，也就有分寸地退出去。

    而张秀英转看着王大壮离开后，也是深吸口气，然后指尖勾住衣领，第一颗扣子解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她没有停顿，弯腰迈进了木桶。

    水声哗啦一响，她的身体沉入水下，只露出一截脖颈和一双搭在桶沿上的手臂。

    此时王大壮退到堂屋里坐着，背对着卧室的方向，听到身后传来水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泡进热水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的那种声音。

    “大壮，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