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下午，陆家嘴的写字楼里已经飘着周末的松弛感，不少私募机构的办公区都空了大半，唯独中融大厦28楼的中睿宏观对冲事业部，依旧是满屋子的键盘声和电话声。

    胡宁安推开门，行政小周正抱着一摞文件从茶水间出来，看见他立刻停下脚步：“胡总，您回来了！”

    胡宁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区，“都没走？”

    “哪敢走啊。”小周压低声音，往风控部的方向努了努嘴，“冷总带着风控部熬了两个通宵了，备用通道的事一直没定下来。李总监在交易室窝了一天，一直在看盘。”

    胡宁安皱了皱眉。他去苏州前，特意交代了团队，为了避免在通道上受制于人，有必要找一家备用合作商，为后续的操作打好基础，最好不是银行，而是找券商，却没想到会卡得这么厉害。

    他先往交易室走，敲了敲玻璃门。里面的李清风窝在靠窗的转椅里，面前六个屏幕亮着，头发乱得像鸡窝，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压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胡宁安推开门，在他屏幕上敲了敲。

    李清风回头看见是他，才松了口气，又立刻转回去盯着屏幕：“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一天，冷姐就要把自己熬垮了。”

    “通道的事，具体卡在哪了？”胡宁安拉了把椅子坐下。

    “国泰君安那边，冷姐直接拒了。”李清风暂停了代码，转过身，脸上没了平时的散漫。

    “业内都知道，他们家的跨境通道经验嘴丰富，费率也合适，风控部的人都谈了两轮了，冷姐直接给否了，问为什么，就说有合规风险，再问细节，就不说了。这两天谈了七八家，要么费率高，要么通道有备案瑕疵，没一个能用的。”

    胡宁安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国泰君安投行部的跨境业务，在国内券商里是第一梯队，合规性经得住监管查，通道也是全市场最成熟的，冷燕飞是正经北大金融硕士出身，头部券商投行部干过，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她没道理无缘无故拒掉，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正说着，外面传来冷燕飞的声音，压着火气：“我最后说一遍，这家机构的场外通道没有完整的备案，不合规的东西，我们绝对不能用。你们要是觉得我要求严，就去把监管条例翻三遍，看看哪一条允许这么操作。”

    胡宁安和李清风对视一眼，起身走出了交易室。

    会议桌旁，冷燕飞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合作方案，脸色很难看。她穿了身黑色西装套裙，波浪长发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了两个通宵的样子。对面站着风控部的两个年轻员工，低着头，不敢吭声。

    看见胡宁安过来，冷燕飞的语气缓了缓，把方案往桌上一放，对着两个员工摆了摆手：“你们先去忙吧，方案我重新改，下班前给你们。”

    两个人抱着文件快步走了，办公区里其他人也识趣地低下头，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冷燕飞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灌了一大口，看向胡宁安，扯了扯嘴角，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回来了？苏州那边看着挺顺利，叔叔阿姨没为难你吧。”

    “挺顺利的。”胡宁安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刚听李清风说，跨境通道的事，不太顺？”

    冷燕飞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也不算不顺，就是几家券商的条件都不合适，我再筛筛，总能找到合适的。”

    “国泰君安的通道，为什么直接拒了？”胡宁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绕弯子，“他们的通道是目前最适合我们的，合规性也没问题。你总得给我个理由。”

    冷燕飞笑不出来了。

    她避开了胡宁安的视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句：“那家不适合我们。”

    “哪不适合？”胡宁安的语气很平，却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燕飞姐，我们从组队第一天就说好了，团队里的事，不藏着掖着。现在因为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我们放弃了最优的合作方，我必须知道为什么。”

    冷燕飞依旧没说话，只是手指反复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口，整个人和平时那个张扬利落的大姐大判若两人。

    胡宁安没催她，就坐在对面等着。

    过了足足十分钟，冷燕飞才深吸了一口气，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向胡宁安。她眼里没了平时的张扬，只剩下点自嘲和疲惫，开口的声音很轻：“你真想知道？不是什么好听的事，说出来，怕是你也要重新掂量掂量，我这个风控总监，到底合不合格。”

    “你合不合格，我说了算。”胡宁安看着她，眼神一动不动。

    冷燕飞让他的霸道整无语了，看着他眼里的笃定，心里那道捂了两年的门，忽然就开了条缝。

    她苦笑了一声，抬手对着办公区喊了一句：“都别熬了，周五了，手里活不急的就下班，周末再弄。”

    众人面面相觑，看出来她今天情绪不对，连忙收拾东西，没几分钟就走得差不多了。李清风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顺手带上了办公区的大门。

    偌大的办公区瞬间空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陆家嘴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

    冷燕飞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缓缓开了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国泰君安投行部，是我前夫张维待了十年的地方。他之前是那里的执行总经理，也是我北大的师兄。”

    胡宁安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北大毕业，就去了国泰君安，那时候他是我直属领导。追了我一年，我们认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冷燕飞的嘴角扯了扯，“前两年还好，两个人都是做投行的，有共同话题，一起做项目，身边人都说是金童玉女。后来就不对了，他做项目越来越没底线，财务造假、内幕交易、联合私募坐庄，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我劝过他无数次，我说做这行，别想当然，做了这些事迟早要栽。他不听，说我迂腐，说圈子里都这么干，不这么干，一辈子都爬不上去。”

    她顿了顿，努力忍住快要流出的泪水。“为这事我们吵了无数次，后来他干脆家都不回了，什么事都瞒着我。”

    “2004年，他主导的定增项目出事了，内幕交易被证监会查了，涉案金额几个亿。为了自保，他把所有锅都甩给了我，说所有事都是我主导的，他只是被我蒙蔽了。那时候我们已经分居，正在谈离婚，他做的这些事，我根本不知情。可他是项目负责人，手里握着所有资料，刻意伪造了我参与的证据，脏水全泼到了我身上。”

    胡宁安的手指敲着桌面，没插话。

    金融圈离钱太近，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证监会查了半年，最后查清楚了，我没参与，也不知情，没给我任何处罚。”冷燕飞苦笑了一声，“可没用啊，圈子就这么大，流言蜚语早就传遍了。所有人都觉得，我肯定参与了，只是找关系脱了罪，还说我····”说到这里，冷燕飞突然有些激动，忍了忍，没有说下去。

    冷燕飞停了片刻，继续说道：“后来，风险人员这个标签，就贴在我脑门上了。国泰君安直接把我从核心岗调到了行政岗，连投行部的门都不让我进。”

    “头部券商，没人敢用我。我从投行核心骨干，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没办法，我只能从首都来沪海，苏总收留了我，后来做做内务，管管行政，连风控的活都不敢碰。”

    “张维判了三年，上个月刚放出来。现在国泰君安投行部的负责人王浩，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也是当年项目的合伙人。”她抬眼看向胡宁安，“你说，我怎么跟他们合作？我怎么可能再跟这群人扯上关系？”

    话说完，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看着胡宁安，等着他的反应。

    可胡宁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开口说了一句：“姐，你受委屈了。其实···第一次去首都之前，我就都知道了。”

    冷燕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当初我们要去找蒋主任拿QDII的批文，说好了咱两一起去首都，你犹犹豫豫的，我就问了苏总，苏总和我说了你的情况，他跟我说，你是被冤枉的，能力和人品都没问题，让我放心用。”胡宁安看着她，“苏总从一开始就知道整件事，不然你以为，他凭什么让一个有内幕交易关联标签的人，进中睿资本的核心事业部？”

    冷燕飞彻底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

    “那你……”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不想提，就没跟你说。”胡宁安语气很平，“我信你，这就够了。国泰君安那边，不合作就不合作，国内能做跨境通道的券商不止这一家，我们慢慢找就是了。”

    冷燕飞看着他，鼻子忽然一酸，连忙别过头，抬手揉了揉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出事的时候，父亲骂他丢人，母亲悄悄抹泪，当年捧着他的那帮同事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只有胡宁安从一开始就信她，甚至连她最不堪的过往，都查得清清楚楚，却依旧愿意把整个事业部的风控大权交到她手里。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对着胡宁安笑了笑，只是眼眶还有点红：“谢了。是我不对，因为个人的事，耽误了团队的进度，还瞒着你们。”

    “跟我不用客气。”胡宁安摆了摆手，“这事翻篇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扛着，团队不是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