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临走了

    叶新坐着，泡了壶甘甜的茶水，静静凝视着烟雾缥缈中的黑白遗像。

    她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新新，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妈妈很好。”

    “我期待着重逢那一天。”

    这是左京京留给叶新最后的两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母女俩少得可怜的书信交流里，妈妈似乎从不抱怨，从不求助。

    透过单薄的信纸，叶新能想象到在微弱的蜡烛光下，妈妈脸上挂着怎样温柔宽容的笑容，给她写下这些谆谆教导。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叶新捂着胸口，双目紧闭，静静等待吞噬血肉的疼痛过去。

    明明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她就能带着妈妈离开叶家！

    “小师妹？”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叶新倏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重新恢复到古井无波的模样。

    “二师兄？”

    叶新疑惑地看着一身制服的常明。

    “你怎么过来了？”

    常明露出无奈的笑。

    “我开了一天会，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看你，连杯茶水都没有？”

    叶新笑了，拉开椅子让常明坐，转身倒茶。

    再回到桌边，她手边多了份材料。

    封面赫然写着“自愿支援军区医疗工作申请书”几个大字。

    “这是……”

    常明笑容可掬，翻开后点了点第二页开头的名字。

    “小师妹，不用太感谢我。”

    “抽调文件，军区的通知书，卫生局的介绍信……”

    常明如数家珍，将各种材料一一摆开。

    “有了这些，你的工作万无一失。”

    看着常明一副“快夸我厉害”的神态，叶新忍不住眼角抽了抽。

    “要是我说，去西南军区的合法身份我已经搞定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常明揉着眉心的手停下来，“什么身份？”

    “军属。”

    叶新答得含蓄。

    常明一愣，迅速反应过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你答应了？”

    季青临这小子……动作够快的。

    叶新摇头，“季青临提了，让我考虑。”

    “政审需要时间，人可以先跟着他走。”

    常明乐不可支，“看上他了？”

    “我才没……”

    叶新本能想反驳，话说一半，不知怎么就想起男人那双温暖的大手。

    常明意味深长的笑了，“小师妹，情缘线已生啊。”

    当初在灵堂，常明看着两人的互动，就觉出一点异样来。

    “小师妹，我看季青临挺好的。”

    “我算过了，此子绝非凡品，将来……”

    “人中之龙，能成大事。”

    叶新自然接上后半句。

    常明扯了扯嘴角，“我怎么忘了，要论观人，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季青临说了，一年为限。”

    “等我查清真相，就此两清。”

    常明但笑不语，小师妹现在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未必能做到。

    “对了……”常明注意到遗照，想起另一件事。

    “叶旭生要见你。”

    听到叶家父子的名字，叶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好。”

    叶新抛出一个字，将散落的长发重新盘起来，用旧玉的子午簪固定发团。

    明艳的五官露出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漩涡。

    不笑的叶新，凌厉的五官渐渐显出锋芒。

    “现在就过去吧，我正好也有事想问他。”

    ……

    夕阳似火，在天边燃烧。

    黑色的小汽车在火红的大的胸膛上驶过。

    前头有老人过马路，常明停下来。

    叶新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面色冷肃。

    道路再次清空，汽车相继向前开去。

    到了市局门口，常明停好车，下车替叶新开门。

    叶新刚站稳，就听到呵斥声扑面而来。

    “你个灾星，还有脸过来！”

    叶新勾了勾唇，立住了。

    “都在？”

    叶新挑眉，挑衅的目光从兄长面上滑过。

    叶华利胡子拉碴，面色憔悴，身上还有一股长时间不梳洗的湿臭味。

    叶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捂住鼻子，“我还有事……”

    叶华利气地伸手要抓，被叶新敏捷地闪开。

    他们在这里蹲了一天，市局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把他们当空气。

    叶华利又累又饿，好不容易才将烟屁股凑起来的香烟点燃了，一抬头，就看到叶新神清气爽的从汽车上下来。

    他就这样直眼看着常厅长给叶新开门，看到烟头烧到手指。

    叶华利恼火地摁掉烟头，用脚尖碾得火星直冒。

    他想收拾叶新，反被对方一个巴掌掴得找不到北。

    “少拿你的脏手碰我，脏！”

    叶新眉头紧蹙，眼里的嫌弃掩饰不住。

    “你！”

    叶华利这会儿手里要是有刀，他恨不得直接将叶新劈了！

    常明面无表情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他们兄弟两个。

    眼下叶新没吃亏，但凡他们敢动叶新一根汗毛，常明能直接将他俩一块儿扣了！

    “让一让。”

    常明缓步上前。

    明明两人一样高，对上常明，叶华利莫名气势矮了一大截

    眼看要出事，叶华刚挤过来，强行拉着大哥往旁边让。

    “常厅，小妹，大哥这是看不到咱爸着急，你们不要介意……”

    叶新大步向前，冷冷抛下一句狠话。

    “叶华刚，话要说清楚，是你们的爹，不是我的。”

    “我们分家了，忘了吗？”

    叶新回头，笑容讥讽至极。

    叶华刚脸涨成猪肝色，身边的大哥眼看又要暴起，被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

    “冷静……我们要是进去了，叶家就真完了！”

    叶华刚小声提醒着。

    叶华利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瞬间就老实了。

    是啊。

    叶家两个儿子抬头，看着拾级而上的叶新，跟着常明走进市公安局大门……

    如果……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叶新没分家，他们是不是还有救？

    只可惜无人回答。

    门外呼呼的凉风，卷起地上的枯枝树叶，渐渐往远处去了。

    接见室。

    坐立难安的叶旭生哆嗦着，脚后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不安的躁动声。

    被警察从牢房带出来的时候，叶旭生还是懵的。

    “我没犯错，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叶旭生惊慌失措，本能拒绝。

    “有人探监，叶新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