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新生怕晚了，七点就出了招待所，准备找公交车去医院报到。

    没想到已经有人等在前台。

    看到她下来了，年轻女人主动迎上去，“是叶新吧？”

    叶新点头。

    “走，老首长说了，这两天由我领着你熟悉咱医院。”

    叶新跟着来了医院。

    上二楼，往走廊东头的理疗科走。

    快到办公室门口的一瞬间，迎面走来一对男女。

    男人头发斑白，佝偻着身体，六十开外的年纪。

    宽脑门，凸颧骨。

    两只硕大的眼睛，精光四射。

    右手拄着一条八尺多长的鸭蛋粗细的杆子，慢吞吞往前走着。

    身边的年轻女人侧着脸，一直关注着老人的状态。

    至于周遭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在两人渐渐靠近的身后，长影里长出一张猩红的脸，面对着叶新，张开血盆大口。

    叶新被定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她像是瞬间被人捂住口鼻，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做不到。

    溺水的感觉一瞬间将她淹没，叶新想反抗，想发出声音，挣扎了半天，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沙哑声音。

    这种通体冰凉，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她仿佛经历过一次。

    时间太过久远，久到叶新以为那只是一个噩梦。

    却没想到今天，噩梦成真。

    这种熟悉久违的痛苦，像长鞭一样鞭挞着她，强迫她想起曾经那些黑暗的记忆。

    “天煞孤星，留不得！”

    “改不了啊，谁来都救不了！只能让她自生自灭！”

    ……

    叶新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那对古怪的男女已经离开了。

    刚刚擦肩而过的瞬间，叶新看得很清楚。

    即使只有一张侧脸，叶新也很肯定，那个女人，跟周现长得一模一样！

    是龙凤胎？

    她不确定。

    “叶新，叶新同志？”

    负责带领的女同志喊了她好几次，叶新这才回过神。

    “抱歉，我下楼一趟！”

    叶新说完，急匆匆追出去。

    她不信人世间有这么多巧合，很有可能刚才那两个都是周家人！

    还有那种让她毛骨悚然，灵魂深处都瑟瑟发抖的战栗……

    她必须弄清楚！

    叶新急匆匆下楼，在人来人往的大厅四处张望。

    明明那位老人走得那么慢，此刻却已经无影无踪，根本找不到。

    叶新追到门口，只看到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扬长而去。

    秋日暖阳高照。

    太阳渐渐升起来，阳光不吝啬地照耀着每个人。

    叶新通体冰凉。

    她的感觉不会出错。

    哪怕刚刚还有片刻的犹豫，此时此刻，叶新确定了——

    他们就是周家人。

    而且，他们也认出了她！

    只是双方都没想到会在医院碰面！

    叶新如坠冰窖，手脚冰凉。

    那种呼吸困难，濒临窒息的感觉再一次，从地底下藤蔓一样冒出来，顺着她的腿，她的身体，一点点覆盖上来。

    这种感觉渐渐在胸口和喉咙处收紧，让她呼吸困难。

    “叶新，叶新同志？”

    “主任叫你呢，快跟我上去吧。”

    早上给她引路的同志下来了，看到叶新这副神色大变的样子，有些担心。

    “您没事吧，需要让主任看看吗？”

    叶新摆手拒绝。

    她知道这不是身体上的疾病，是心病。

    她必须要见到周家人，当面质问清楚，这种失控的感觉才会彻底远离她。

    “先回去吧。”

    走进理疗科的办公室，看到主任正在给一个女孩看病。

    十二三岁的年纪，眼底青黑，垂下来的眼袋成了巴掌大的小脸上最突出的部分。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办公室里无处不在的实习医生，以为刚刚进门的叶新也是。

    “郑莹，除了睡不着，你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地方吗？”

    主任检查完毕，掏出笔开始写处方。

    这孩子也是他们医院的常客了。

    这两年每周都来医院报到。

    西医中医的门诊跑了个遍，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硬是没查出一点问题。

    难以入眠。

    就这么一个毛病，难倒不少人。

    郑莹年纪小，就算能开安神类的药物，考虑到副作用跟赖药性，谁都不敢让她长时间服用。

    一旦停药，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吃不下睡不好，明明整个人都是恍惚的，闭上眼睛，就是睡不着。

    “你会做梦吗？”

    主任眉头紧皱，努力想找到突破口。

    “我做梦……”

    郑莹的语气很飘忽，“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梦。”

    “鲜红色的，像血，流得到处都是。”

    “耳边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不认识的人。”

    “男声还是女声？”

    主任又问。

    “有男有女，很多人，一直说个不停，还会笑，会哭……”

    郑莹捂着脸，害怕地颤抖不停。

    “阿姨……我是不是……”

    她怀疑她有问题。

    因为没办法集中精神，她已经办了半年休学。

    每天就待在家里，没办法出门，也见不到阳光。

    叶新静静地听完，举手示意主任。

    “你说。”

    主任点点头。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叶新指了指不安的郑莹。

    主任犹豫了片刻，同意了。

    “你是一整天都睡不着，还是待在比如客厅，睡觉的房间睡不着？”

    叶新开始缩小范围。

    “大部分时候……客厅。”

    “但睡觉的房间也很恐怖，能听到有人吵架的声音，看不到人……”

    郑莹脸色惨白。

    “晚上九点多，都断电了，还有人说话，很可怕。”

    “你怎么知道具体时间？”

    叶新追问道。

    “我……我床头有个钟。”

    郑莹喃喃的回答。

    叶新心里有底了，“窗户呢，每天晚上都拉上吗？”

    “是，外面有树，这个季节，母亲担心有蚊虫飞进来。”

    不知什么时候，主任快速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诊室里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郑莹像是被叶新问话的语气安抚住了，一点点冷静下来。

    “姐姐……医生……我……”

    “你想睡觉，想安安稳稳不做梦，对不对？”

    叶新鼓励似地把手搭在郑莹肩膀上。

    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郑莹刚才还惶恐不安的心，像是终于找到能够停靠的港湾。

    “是……”

    女孩尾音颤抖，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

    “那我们来想办法解决它。”

    另一边。

    飞驰而去的小汽车上，周长德掀开眼皮，语气郑重。

    “是叶新？”

    周占清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