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战事吃紧的消息，江醒一直压在心底。

    凌月寒临走时说得云淡风轻，可寒冬腊月，又赶上年关，边关的将士却要在风雪里硬扛。

    别说热饭热菜，怕是连口干粮都得省着嚼。

    这些天她面上照旧操持着过年的事，夜里躺在暖被里，总想起凌月寒说的那句“这玩意儿在那边就是救命粮”。

    她自认没什么大本事，可既然手里有货、有粮、有路子，总该做点什么。

    没跟任何人提，只自己盘算着，等过了年，看能不能通过凌月寒或楚毓那边，再往边关送些顶用的东西。

    今年过年，几家人没有全凑在一处。

    除夕一早，各家的孩子便结着伴来送年礼。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让小方赶紧把东西接下来，又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一大把芝麻糖。

    包括作坊里的工人，江醒都准备了人手一份年礼，工人们都开心的很，现在江家在茅草村的人缘好得不得了，基本上村民们都自发地往江家送年礼，虽然比不上江醒给的，但都是村民心意，江醒让奶奶都收着。

    今年江醒是请了客人来过年的。年前好些天她就写了帖子，请裴贤成夫妇、宋明远县令、顾老大夫和王老大夫一道来家里吃顿年夜饭。

    原本以为县令公务繁忙，未必抽得开身，谁知帖子送出去没两天，县衙那边就回了话，说宋县令除夕当日一定到。

    张氏一听，又欢喜又紧张，连声说：“县太爷真来？那咱家这院子可得再拾掇拾掇！”三叔公也破天荒让小方把他的新袄子翻出来，见官不能太寒碜了。

    江醒倒是不慌，只让小方把堂屋里的炭盆烧旺些，又把前两日从县里带回来的几盆腊梅搬到廊下，说添点颜色也添点香。

    除夕这天，江醒天不亮就起了。

    小方和青叶在灶房里给她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张氏几次想进灶房帮忙，都被江醒推了出来：“奶奶，您就坐堂屋里等着，今天这顿饭我来做。”

    张氏拗不过她，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外头，一边剥着花生一边跟三叔公说话。

    老孙从府城把钱伯和宋娘子接过来一起过年，顺便在镇上打了两坛好酒回来，搁在堂屋角落，用厚棉布包着温着。

    小牛也一早就换上了新做的青布袍子，头发用那条藏蓝色的旧发带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给江醒念菜单，念得她自己都笑了：“行了行了，你念得比唱的还快，去门口看看灯笼挂没挂正。”

    江醒手起刀落，锅铲翻飞，灶房里从早到晚没断过香。

    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油光，酱肘子焖得筷子一戳就烂，酸汤鱼的酸辣气混着辣子鸡的干香，把整座院子都熏得醉人。

    她做了整整二十八道菜，道道色香味俱全，把堂屋里的长桌摆得满满当当。

    裴贤成夫妇先到，裴夫人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新褙子，脸色比前阵子红润了些，肚子还不太显，但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

    她一见江醒便拉着她的手说：“我今儿可得多吃点，你这小灶，我盼了好些天了。”

    裴贤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包从县里带来的点心笑着说：“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路上看见新出的桂花酥，就给张婶子带了些。”

    张氏忙接过来道谢，顾老大夫和王老大夫是结伴来的，两人一人拎着个小药箱，最后到的是宋明远。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没带什么随从，只一个车夫跟在后面。

    进了院子先朝张氏拱了拱手，说：“老夫人，今日是家宴，您可千万别把我当官。”张氏慌得回礼也不是，不礼也不是，被江醒扶住胳膊：“大人请上座。”

    热热闹闹入了座，长桌围得满满当当。

    裴夫人一边吃一边赞：“这酸汤绝了，我这两天胃口一直不好，就这口汤，我能泡一碗饭。”宋明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细细尝了，点头道：“比县衙后厨做的强十倍。江姑娘，你这手艺，不开酒楼可惜了。”

    江醒端起茶杯敬他：“大人说笑了，我这不过是家常做法，能入大人的眼，是这顿饭的福气。”

    顾老坐在三叔公旁边，喝了几杯酒，话就密了起来，满屋子人说得热络，小牛偶尔插几句嘴，逗得张氏直笑。

    酒过三巡，宋明远话锋一转，对江醒说：“江姑娘，昨日我收到京城的来信。年后朝廷要派专门的官员下来，实地学习土豆种植和窖藏之法。圣上对此事极是看重，特地拨了专款，还让工部的人跟着一道来。”

    “你心里要有个数，提前准备准备，等他们来了，你只管把土豆种、收、存教明白。这是光耀门楣的事，也是一桩大功劳。”

    江醒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应下：“民女会提前把土豆的种植手记整理成册，再挑几块长得好的地作示范。朝廷来的人若是愿意，也能亲自下地试试。”

    宋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侧身看了看院子里那几座大棚，道：“还有个不情之请。你这大棚，今日跟着三叔公进去转了一圈，外头天寒地冻，里面却暖得跟四月天似的，青菜长得又肥又绿。”

    “在下就琢磨着，这大棚要是能报到朝廷去，让整个大梁的百姓都能在冬日里种出新鲜菜蔬，那可是功在千秋的事。江姑娘，你这大棚的技术，能不能一并上交朝廷？”

    江醒没有马上接话，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敛了敛。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嘴唇微抿，这大棚的骨架是要铁来打的，寻常人家盖个棚子，铁架子就是不小的开销。

    更麻烦的是覆棚的那层塑料膜，她在系统商城里换的那些是因为茅草村的村民们对她很信任，不会去深究，朝廷若要推广，用量肯定大，到时候她即使能够供得上，但是要怎么解释呢？

    这大梁朝从没有过这玩意儿，拿出去就是天大的破绽。

    可她也知道，宋明远都开了口，且这确实是个能造福万民的好事，硬拒了反倒更加惹人怀疑。

    她思忖片刻，脸上重新挂了笑，说：“大人有所不知，这大棚看着简单，其实里头用的材料来之不易。那层能透光又能锁住热气的软膜，是我家早年在北边逃荒时无意间得的一批存货，一直带在身边没舍得用。”

    “如今也只够咱们这一片用，大人若想推广，眼下怕是无处可寻。不过既是利国利民的事，民女也不能推脱。这样，等朝廷的人来了，我把这大棚搭建、保温、通风，都画成图样写清楚。至于那软膜，若能寻到替代之物，这法子便能各地通用。民女也可先试一试用别的油布草席代替，等有了稳妥的法子，一并呈给大人。”

    宋明远是个聪明人，哪会听不出江醒话里的难处。他忙摆摆手，说：“是本官考虑不周。江姑娘心里有数便好，若实在不便，在下也不强求。只是在下本官亲眼见了这大棚，实在稀奇，才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江醒笑了笑，又给他斟了杯热茶：“大人言重了。这大棚若能推广开来，便是大梁的福气。民女愿倾力相授。”她说得温和，字字又都留了余地。

    裴贤成在旁边默默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顾老大夫低头抿酒，什么都没说。满屋子的人复又说笑起来，像方才那场小心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待到亥时，众人才陆续告辞。

    江醒送宋明远出门时，外头已经落起了细雪。

    宋明远临上马车前，回头对她道：“江姑娘，今夜这顿饭，在下吃得很是畅快。你这般的女子，是有大见识的。”江醒笑了笑，没接话，只福了福身。

    马车在细雪中慢慢去远，她站在门口，看那车灯在雪夜里晃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小方拿了披风出来给她披上，她拢了拢披风，忽然想起那些在边关风雪里的人。

    她转身回屋，张氏还在堂屋等她，见她进来，笑着说：“外头冷不冷？快烤烤火。守岁呢，可不能睡。”江醒应了一声，在首位下方坐下。

    这样的年，真暖，暖得让人差点忘了，外头的风雪还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