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天，香港地产又起了一波行情。

    中英联合声明签了两年，香港前途问题暂时定了，海外资本回流，外资大举进入香港地产市场。中环的写字楼价格从1985年的低谷涨了一倍多，尖沙咀的商铺租金翻了三倍，住宅价格也跟着涨。

    陈守业手里的物业和地皮，账面市值已经翻了好几番。1973年股灾时花四百五十万买的三块地皮，现在值八千万以上。中环干诺道中那栋写字楼的六到十二层，买的时候三百八十万，现在值六千万。长江实业的股票，从两港元涨到了十二港元，一百万股值一千二百万。

    但他不打算卖。地产是他的压舱石，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不过他打算做一件更大的事。

    九龙湾。

    九龙湾工业区有一块地，面积一万两千平方米，原来是一家英资纺织厂的厂房。纺织厂去年关了，老板把地挂出来卖，开价一亿两千万港元。这块地位置好，靠地铁口，靠海边，可以做商业开发，也可以做工业用地。

    陈守业看中了这块地。不是拿来炒地皮，是拿来建华兴的总部大楼和研发中心。

    他把周阿娇和罗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谈了一下午。

    "一亿两千万，咱们买得起吗。"陈守业问。

    周阿娇翻了翻账本，"华兴目前的现金加存款有三亿二千万，加上黄金储备折合八千万，总流动资产四亿出头。买这块地花一亿二，还剩两亿现金，不影响运营。"

    "贷款呢。能不能从汇丰贷一部分，降低现金消耗。"

    罗保说，"以华兴的资产和信用，汇丰可以贷五千万到八千万，利率比市面低半个百分点。如果贷八千万，自有资金只需要出四千万。"

    "那就贷八千万，自有出四千万。罗保，你去跟汇丰谈。"

    "好。但陈先生，一亿二的价格不低。那块地虽然位置好，但目前九龙湾还是工业区，商业开发的条件不够成熟，地价涨起来还需要时间。"

    "我不卖地，我自己用。在这块地上建一座二十层的总部大楼，底下五层做研发中心和实验室，中间十层做电子厂和装配线，上面五层做办公室和会议室。整栋楼建下来大概要花两亿，加上地价一亿二，总共三亿二。"

    "三亿二。"周阿娇吸了口气，"陈先生，这等于把华兴一半的身家压在这栋楼上了。"

    "不是压，是投资。这栋楼建好以后，华兴的所有业务集中在一个地方，管理效率提高三成。另外，研发中心扩建了以后，我可以引进更多高端人才，做更高级的芯片设计。这栋楼不是一栋楼，是华兴未来二十年的根基。"

    周阿娇想了想，点了点头，"您说的有道理。那我去准备资金调度方案。"

    "调好了给我看。罗保，你同时去办土地过户的手续，跟纺织厂那边谈，看能不能砍到一亿。"

    "一亿？开价一亿二，砍到一亿，难度不小。"

    "告诉他们，华兴是现金交易，两个月内交割。现金交易可以砍价。"

    罗保去了，两周以后回来报消息。

    "陈先生，谈下来了。一亿一千万，现金交易，六十天内交割。对方不肯再低了，说一亿一是底线。"

    "一亿一可以。签吧。"

    合同在十天内签好，过户手续通过罗保的律师楼办妥。一亿一千万港元，九龙湾一万两千平方米的地皮，归华兴集团所有。

    汇丰那边的贷款也批了，八千万，利率年息百分之六点五，五年期。华兴自有资金出了三千万，加上贷款八千万，一亿一一次付清。

    签完合同那天，陈守业站在九龙湾那块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地上还留着纺织厂的旧厂房，铁皮顶，红砖墙，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架结构。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爸，这块地真大。"嘉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够建一栋二十层的楼。"

    "研发中心放在哪一层。"

    "地下二层到地上三层，五层全给你做研发。实验室、测试间、无尘车间，你要什么我给你建什么。"

    嘉明的眼睛亮了一下，"无尘车间？真的建。"

    "真的建。亚微米级芯片的生产需要无尘环境，以后华兴要做更高端的芯片，没有无尘车间不行。建一个一千平方米的无尘车间，设备从日本进口，大概花三千万。"

    "三千万建一个无尘车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嘉明笑了一下，把图纸卷好，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到空地边缘，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土，干硬的，带着工业区的铁锈味和海风带来的咸味。

    "爸，这栋楼建好以后，我能在研发中心做微处理器吗。"

    "能。等你做出了华兴自己的微处理器，这栋楼就用你的名字命名。"

    "不是说我不叫陈嘉明吗。"

    "楼叫嘉明楼，不叫陈嘉明楼。谁知道嘉明是谁。"

    嘉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行，我争取。"

    陈守业看着儿子的背影，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肩膀已经开始宽了，走路的时候背是直的，跟他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转身看向维多利亚港。海面上有一艘货轮在慢慢驶过，汽笛声沉闷地响了一声。

    三亿二千万的投资。这是他做过的最大一笔。

    但他不怕。他手里有空间，有技术，有专利墙，有一个能干的儿子，还有一帮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这栋楼建好以后，华兴就不是一家香港公司了，是一家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企业。

    地基还没打，但他已经看到了二十层楼顶上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