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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虎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进土里。他手里的望远镜冰凉,镜片里那条小溪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被冲刷干净的石头。
那水光晃得他眼疼,心更疼。
他不用再往那条沟里排废料了,排了几天,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水这么清,再倒进去一瓢黄汤,跟往白米饭里扔了颗老鼠屎一样,谁看不见。
“妈的!”崔虎一拳砸在旁边的大石头上。
石头没动,他的手背倒是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烧了那片草?
他昨晚想了一宿,火把都准备好了。
可那根黑佛爷插下的木桩子,像个索命的鬼,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他不敢赌。
“虎哥,还……还看啊?”旁边一个手下缩着脖子,声音发虚,“那水……比俺家井里的都清了。”
“看个屁!”崔虎收起望远镜,眼里布满血丝,“都给老子起来!”
几个工人打了个哆嗦,连忙站直了身子。
“跟我走。”崔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虎哥,去哪啊?”
“去让他把那些破玩意儿给老子拆了!”崔虎指着山谷里陈立垒的那些泥坝,“今天他不拆,老子就帮他拆!”
陈立正蹲在泥坝边上,用个破瓢给那些灰白色的草浇水。
水是从上游引来的,清亮亮的,浇在黑泥上,很快就渗了下去。
那些草长得更欢了,最高的已经快到他膝盖,一根根精神抖擞地立着。
Leo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嘴里念念有词。
“样本活性还在增强,这简直是奇迹,二师兄,它的根系分泌物正在改变土壤的微生物群落,这……”
他话没说完,崔虎已经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小子!”崔虎离着老远就开吼,唾沫星子乱飞,“我不管你用的什么妖法,马上把你这些玩意儿给我拆了!”
他身后的几个工人,手里都拎着铁锹和镐头,可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个劲儿往那根尖木桩上瞟。
Leo站起身,扶了扶眼镜,皱着眉看着这伙人,像是在看一群干扰实验的野猴子。
陈立没动,他把瓢里的水浇完,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看着满脸横肉、眼睛通红的崔虎,又指了指脚下那些茂盛的灰白小草,再指了指那条流淌着清澈溪水的小河。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是我在治它。”
崔虎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块地,在自救。”陈立说。
山谷里的风吹过,那些灰白色的草杆子齐刷刷地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现在看到的,闻到的,都是它自己在说话。”陈立的目光越过崔虎,看向那片曾是死寂的红色土地。
“你拦不住的。”
这几句话,不重,也没什么气势。
可崔虎听完,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蛰了。
他想骂人,想吼回去,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陈立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得意,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平静的湖。
他再去看那些草,看那条清澈的溪水,看那根对着自己的尖木桩。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不是怕秦老,不是怕黑佛爷,也不是怕眼前这个愣头青。
他怕这块地。
这块他以为早就被自己弄死了的地,它好像活过来了,而且还长出了牙齿。
“虎……虎哥……”崔虎身后一个工人声音发抖,“咱……咱们……”
“闭嘴!”崔虎吼了一句,可嗓子眼干得厉害,声音都劈了叉。
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站在这片正在活过来的土地上,显得那么可笑。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是冲着鬼见愁来的。
山谷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往村口看去。
几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几个醒目的绿色大字——“环境保护”。
车队没有在村口停留,卷起一阵尘土,径直朝着鬼见愁的方向开了过来。
崔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手里的拳头松开了,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手下的那几个工人,更是面如土色,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环保……环保局的?”一个小工哆哆嗦嗦地问。
没人回答他。
答案已经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Leo看了一眼疾驰而来的车队,又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崔虎,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陈立依旧平静地站着,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村西头,墙头上。
小张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辆越来越近的白色面包车。
“国……国哥……那……那是……”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囫囵了。
王建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瓜子仁咽下去,吐出壳,拍了拍手。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那几辆车卷起的烟尘,像一条直扑采石场的黄龙。
“跟你说了,药下对了,就要命了。”
小张猛地回头看他,还是没明白。
“啥……啥意思?”
王建国重新坐下,又抓了一把瓜子,眯着眼睛。
“病是这块地,”他磕开一颗瓜子,“也是他崔虎。”
“这药,治了地的病。”
王建国把瓜子壳吐掉,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
“就要了崔虎的命。”
面包车队没有在陈立的泥坝旁停留,它们发出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采石场的入口处。
那里是崔虎的地盘。
车门哗啦啦地被拉开。
从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个个表情严肃。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采石场那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山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惨白的崔虎身上。
崔虎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转,想跑,可脚下跟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那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崔虎。
“你,是这里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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