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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抬眼看了一眼陈舒,又低下头,手里的小刀没停,木屑一圈圈地卷起来,落在裤子上。“哥!”
陈舒跺了跺脚,把他的胳膊晃得更厉害了。
“你听见没!上电视了!全村人都在夸你!”
陈立“嗯”了一声,把木头上一个不顺的节疤给削平了。
“治污奇人!人家记者都这么叫你!”陈舒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光,“哥,你咋一点都不激动?”
“有什么好激动的。”
陈立吹掉手里的木屑,换了个角度,继续削。
“那水还没全好。”
“可……可已经很清了啊!”陈舒急了,“崔虎都被抓走了!采石场也封了!这还不好?”
陈立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小院的墙头,望向鬼见愁的方向。
“水是根藤,地才是瓜。”
他看着妹妹,声音平淡。
“藤活了,瓜还是死的,没用。”
陈舒愣住了,她不懂什么藤什么瓜,但她听懂了,她哥的事还没完。
“哥,你……你还要去?”
“去。”
陈立站起身,把削了一半的木头和刻刀放回屋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别去了好不好?现在多好啊。”陈舒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陈立没回头。
“饭在锅里,自己热热吃。”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马东就打着哈欠出现在了竹林小院门口。
他看见陈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精神头比谁都足。
“立哥,今天干啥?还要木炭和罐子不?”
“不要了。”陈立摇头。
“那要啥?”马东挠挠头。
陈立看着他,吐出三个字。
“要活肥。”
“活……活肥?”马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立哥,你要猪圈里那玩意儿干啥?那东西臭烘烘的。”
“让你去就去,问那么多干嘛。”陈立说。
“不是……那玩意儿能干啥用啊?”马东一脸为难,“又脏又臭的,拉到鬼见愁去,那刚弄干净的水不又给糟蹋了?”
陈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马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立马一拍胸脯。
“行!我去!要多少?”
“先拉一车,堆在山谷口。”
一个小时后,马公社家里那辆老旧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拉着一车小山似的猪粪,臭气熏天地开进了鬼见愁。
沿路的村民见了,都躲得老远,捂着鼻子指指点点。
“这陈立又搞什么名堂?刚把水弄清,就拉大粪来?”
“疯了疯了,这小子是真疯了。”
马东把车停在山谷口,自己都快被熏吐了,他跳下车,跑到陈立跟前。
“立哥,你要的玩意儿拉来了,接下来咋办?”
陈立指了指昨天用剩的麻袋。
“把木炭砸碎,越碎越好。”
马D东虽然不解,但砸木炭这活他熟,抄起铁锹就开始干活。
陈立自己则扛着把镐头,走进了那片墨绿色毒水的源头。
他绕开了那株灰白色的奇草,在旁边不远处,那片被毒液浸泡得最厉害,已经变成焦黄色的土地上停了下来。
他抡起镐头,一镐头下去,“当”的一声,像是砸在了石头上。
地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这地,已经板结得跟水泥一样了。
陈立也不急,调整了一下姿势,卯足了劲,一镐头一镐头地往下砸。
Leo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看着陈立费劲地刨着那比石头还硬的毒土,又看了看旁边那堆臭气熏天的猪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师兄。”
他走到陈立身边。
“这片土壤的结构已经完全被破坏了,重金属严重超标,PH值强酸性,任何有机肥在上面都会被迅速分解,根本无法提供养分。”
陈立没理他,他把刨下来的一块焦黄色的硬土扔进背篓里,又继续挖。
Leo看着他背篓里那些颜色诡异的土块,又看了看那堆猪粪和砸碎的木炭粉,脑子里的数据模型全乱了。
“二师兄,你这是……”
陈立没说话,他挖了满满一背篓的焦黄毒土,才直起腰,把它背到了山谷口。
他把土倒在地上,指了指那堆猪粪和木炭粉。
“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起。”
“啊?”马东停下手里的活,张大了嘴,“立哥,这……这毒土跟猪粪混一起?”
“混。”陈立只说了一个字。
马东不敢再问,只好硬着头皮,拿起铁锹,把那三样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往一块儿堆。
猪粪的恶臭,木炭的粉尘,加上毒土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气味。
Leo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二师兄,这个配方……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陈立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物,放在手心捻了捻。
那东西黑不溜秋,黏糊糊的,还夹杂着焦黄的硬块,看起来恶心又古怪。
“这块地,病入膏肓,像一个坚硬的毒茧。”
陈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普通的药,进不去。”
他摊开手掌,让Leo看那捧黑泥。
“所以,得用它自己的骨血做药引。”
陈-立看着Leo。
“以毒攻毒,用它自己的毒,来破开它的壁垒,才能由内而外地活过来。”
“这东西,我给它取了个名。”
陈立把手里的黑泥扔回土堆里,站起身,拍了拍手。
“叫‘破壁肥’。”
“破壁肥……”Leo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思。
他想起了导师曾经提过的一个假说,关于利用极端环境下的拮抗微生物群落,来修复重度污染土壤。
可那也只是个理论,从没有人实践过。
因为谁也找不到那个“药引”。
他看着陈立,这个二师兄,总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最深刻的道理。
陈立没再解释,他指挥着马东。
“找块地。”
他指着鬼见愁最核心的那片区域,那里寸草不生,土地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色。
“就在那,给我圈出一亩地来。”
马东应了一声,扛着工具就过去了。
陈立则让Leo帮忙,两个人一起,把那些“破壁肥”装进一个个麻袋里。
做完这一切,陈立让马东把剩下的猪粪和毒土,都堆在原地,用东西盖好。
三个人扛着一袋袋“破壁肥”,走到了那片圈出来的一亩试验田上。
陈立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黑色的肥料,迎着风,均匀地撒了出去。
黑色的粉末和黏土块,落在暗红色的死地上,像是在一张烧焦的画纸上,撒上了一层煤灰。
马东和Leo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一袋袋“破壁肥”撒了上去。
很快,这一亩地就完全被一层薄薄的黑色覆盖了。
村西头,墙头上。
小张的瓜子都忘了磕,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
“国……国哥……我没看错吧?陈立那小子,在往地里撒……撒大粪?”
王建国悠哉地吐出个瓜子壳。
“不止大粪,还有炭灰,还有那挖出来的毒土。”
“啥?”小张的声音都变调了,“他这是干嘛?嫌那地死得不够透?还给它加点料?”
王建国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染成黑色的土地。
“你见过大夫给病人治病,先要把病灶里的脓血给挖出来的吗?”
“见过啊,那叫清创。”小张下意识地回答。
王建国笑了笑,没再说话,抓起一把瓜子,继续磕。
小张愣了半天,再拿起望远镜看过去。
他看着那片黑乎乎的土地,又想了想王建国的话,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国哥,你的意思是……他这是在给地……清创?”
王建国磕开一颗瓜子,把仁吃了。
“那玩意儿,叫药引子。”
他指着远处那片黑土地。
“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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