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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狼旗卷尘平孤营,骄子按辔抚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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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定,日出。

    重山部族长答里台拄着一柄长刀,步出大帐。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翻腾的烟尘。

    “白骨河的大帐,不会为我们这些填刀口的边角料挪窝的。”答里台喊道。

    “全给我把箭搭上!”

    话音堪堪落定。

    瞭望架上的哨兵半个身子探出木栏,指着黄尘,嘶声叫喊起来。

    “旗!狼头旗!是王庭的狼头旗!”

    这叫声落在车阵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只过了两息。

    残兵与妇孺中爆发出一阵嚎丧般的欢呼。

    有人跪伏在地,额头磕碰着杂草,有妇人抹着眼泪冲回营帐去看自己的娃子。

    答里台立在原地。

    握着刀柄的枯手松开了些,转瞬却攥得更紧。

    他脸上未见半点死里逃生的欢喜。

    阿勒坦的活命恩,从不白给。

    ……

    数里外。

    特穆尔一人双马,甲叶上积着厚厚一层晨霜,在日头下泛着晦暗的光。

    哲别引着数名射雕手,紧随其后。

    昨夜半道上,一行人迎面撞上了那可儿遣往白骨河告状的快马。

    那快马见是狼旗,又看清打头的是三王子,当即翻身下马,捧上一卷羊皮军报。

    赤木抗命,弃铁回援。

    特穆尔命信使会汗庭禀报,这信他留下有用。

    特穆尔在夜风里捏着羊皮纸,脑中将诺敏教给他的字句翻来覆去过了大半宿。

    这等阵前抗命,延误军机的大罪,若放在以往,他定要带着人去把赤木拿了,剥去头皮立威。

    可这一趟,他要忍住。

    一通火气堵在胸口,由着夜风吹了个透凉。

    特穆尔勒住马头。

    远处,重山部老营外围烧黑的破帐篷还冒着轻烟,草窠里散着些无人收敛的游骑尸首。

    全然不似大战过后的光景。

    一名斥候从南边赶了回来,驰至跟前禀报:

    “三王子!宁人往南边遁了,渤凉骑兵也退回去了。”

    “瞧着,就是咱们赶到之前的半个时辰,方才撤的。”

    哲别翻身下马。

    他蹲在满是杂乱蹄印的地上看了一阵,指尖从土里捻起一丛树枝。

    粗杆末端绑着一截粗糙的麻绳,断口处沾着泥灰。

    哲别将树枝捏在手里颠了颠。

    “一千骑上下。”哲别站起身,“绑着树条子拖地,扫出了几千骑的烟尘。”

    特穆尔手里的缰绳绞着指面,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

    “这帮狗杂碎。”

    “还真就是虚张声势!”

    ……

    大军压进重山部老营。

    答里台领着一众族人,黑压压跪了一地,叩谢王庭的驰援之恩。

    特穆尔跃下战马,上前两步,亲自将跪在最前头的答里台扶起。

    “父汗在白骨河得报,宁狗出狼河关,奔着你部老营来了,当即点我连夜驰援。”

    特穆尔将诺敏教他的话,原模原样倒了出来:

    “父汗说了。只要头上还飘着天狼的旗帜,便是天塌下来,王庭的铁蹄也会第一个赶到替你们撑着!”

    特穆尔抬臂一挥。

    “金疮药取一百瓶!再匀出四百匹备马,留给老营!”

    随行的偏将得了令,立时安排人手去交割。

    “我们一人双马赶着先来驰援。后面还有拨给你部的粮草、牛羊,天黑前能到。”

    答里台眼眶发红,身子一软,再次弓了下去。

    “大汗恩德,重山部上下没齿难忘。三王子百里奔袭的救命之恩……”

    “日后三王子但有驱驰,重山部的刀,绝不含糊。”

    特穆尔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托住答里台的双臂。

    心头却已掀起了狂涛巨浪。

    诺敏这娘们儿当真有些狐狸般的道行。

    一些牛羊口粮,几句王庭许下的远话。

    就这般轻描淡写,便将这桀骜不驯的重山部,拴在了他特穆尔的马桩上。

    来日同大哥楚鲁争抢金印,有了这支悍部做底,就多了一份胜算。

    ……

    日头攀上中天。

    赤木终于赶回了老营。

    他这趟奔袭,渤凉夺铁再从铁骊赶回,跑了两夜一日。

    来时的路上,不敢将马力榨干,若成了强弩之末,赶回老营也是去送死。

    半途寻了处背风的凹地,让战马嚼了几口料豆歇了两个时辰,自己啃了两块干肉,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

    直待近午,才望见老营帐子顶上冒出的烟柱。

    远远望见外围烧毁的营帐,却不见有兵马。

    赤木脑子里“轰”地一下,手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定在原处。

    宁人和渤凉人已经退了,老营被踏平了?

    身后的重山部骑兵见主将勒马,面色大变,一双双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弯刀柄。

    “走!”

    赤木一咬后槽牙,甩出马鞭。

    驰得近了,才看清营门外打转的是王庭的铁骑。

    再往里头瞧,炊烟起得板正,族里的半大孩子正在几处没有被烧的营帐边上来回穿梭,收拢箭矢。

    老营无碍。

    胸口憋着的恶气一松,赤木身形一晃,险些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

    身侧的亲兵手疾眼快,跃下马背,一把将其托住。

    赤木被扶下马,脚脖子一软,半跪在泥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好半晌,他才站直身子,大步朝族长的大帐走去。

    挑开厚重的毡帘。

    答里台坐在下首。

    主位之上,特穆尔大马金刀地端坐着,手里托着一碗马奶酒。

    哲别挎着大弓,立在他侧后方。

    帐角处,还按刀站着几个王庭带来的亲卫。

    “赤木,见过三王子。”赤木手重重贴在胸上。

    特穆尔端着酒碗,灌了一大口,抬眼看向风尘仆仆的赤木,忽地扯动嘴角。

    “赤木将军,这趟回来得可真够快的。”

    这话说得轻巧。

    帐内几个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快,是因为扔了马队和精铁。

    赤木眼皮一跳,把头扭向一侧,不去看他。

    特穆尔没作理会,探入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却没展开,压在了马奶碗底下。

    “这块羊皮纸上头写的,是那可儿告你的信。”

    特穆尔盯着赤木的脸,“让本王子在半道上截下来了。”

    “虽说将军这回确是着了周起的道。可老营被围,族中妇孺遭困。将军领兵回护,本就是天理人情。那可儿不通世故,这卷东西,本王子做主,断不会让它递到父汗的案头去。”

    特穆尔将马奶碗往前推了半寸:

    “来日即便大汗问起,或是王庭之上有人借题发挥。有本王子替你扛着。”

    赤木愣在当场。

    他霍然回头,看向特穆尔。

    自打他领兵折返的一刻起。

    他便做好了被扒去头皮的打算。

    可现下,特穆尔不仅没拿大汗金令来问他的罪,反倒当着族长的面,把状告信给压了?

    赤木是粗糙的军汉,却并非缺心眼的蠢货。

    他咬着腮帮子道:“三王子……赤木此番弃了铁队,是因为游骑飞报,宁军同渤凉人马已合围了老营。赤木只当家要破了,不敢不回!我……”

    “我知道。”特穆尔抬手压下他的话音,语气平缓道,“换作是我,我也回来。”

    赤木身子微微一震。

    特穆尔看着他:“你是重山部的汉子。这老营的帐篷里,睡着你爹娘,藏着你婆娘孩子。你不掉头,你还是人么?”

    赤木的鼻根一酸,赶紧仰起头,硬是将快要逼出眼眶的热流憋了回去。

    “可你觉得你这回占着理,没用。”

    特穆尔语气转沉。

    诺敏在夜帐里教给他的话,被他一字不落地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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