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皱眉，不赞同的道：“这怎么行，咱家又不是没人了，你把两个孩子放去娘家，像什么样子！”

    草娘心想，自己在家两个孩子都被欺负，要是自己不在家，两个孩子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垂眸道：“你一个大男人，白天还得去田里干活，哪有时间照顾孩子。我娘家没儿子，妹妹如今又小，我爹娘正好能帮忙带一下，也省的我出去做工不在家，婆婆在家念叨你。”

    男人听草娘这么说，心想也是，况且把两个孩子送去岳家，也能给家里省粮食，爹娘也会开心。

    自打他成婚之后，娘对他越来越亲近，有时候他下田回来，娘还会说他下地干活辛苦，晚上多喝碗汤，补补身子。

    不过，媳妇草娘一直不如大嫂和三弟那般得娘喜欢，这让他觉得很烦。

    大女儿都是六岁的大闺女了，今天竟然偷偷烤土豆，还不给三弟家的虎头吃，虎头今年才五岁，也不知道让一让弟弟。

    被他娘发现之后，大女儿竟然还顶嘴不想把土豆分出去，真是越大越不像话。

    把闺女放去岳母家住些日子，娘的心情会更好些。

    “行吧。”

    草娘还想说什么，但没想到男人那边这么快就同意了。

    草娘看了一眼丈夫，分不清此刻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是开心吗？完全没有，农户人家哪有把自己的一双儿女放到岳母家养的，可丈夫偏偏就同意这么干了，也不说给岳母家多少粮食。

    是松了一口气吗？草娘承认自己的确松了一口气，她是真怕自己不在家，两个孩子受委屈。

    草娘深吸一口气。

    自己准备去做工的事得先瞒着，若是让妯娌和婆婆知道，说不定自己就去不成了。

    “我出去做工的事，我到时候会和公婆说，你就先别说了。”

    男人正好不想多操心，闻言胡乱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快点睡吧，记得把油灯吹了。”

    说完，男人就盖好被子直接睡了过去。

    草娘起身吹灭油灯，又摸着黑上了炕，她躺在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草娘在黑暗的屋子睁着眼睛，此时小儿子翻身哼唧了一声。

    草娘连忙给小儿子拍背，哄儿子睡觉。

    草娘心想，她一定要出去，两个孩子不能烂在婆家，这是个机会。

    ……

    永徽四年，八月初六，天月德合，黄道吉神，二十八宿吉凶，乃是本月最上吉之日。

    诸事皆宜。

    永禾毛坊今日正式招工。

    原本宋禾还担心没有人过来，但现在发现来干活的人还不少。

    果然啊，封建社会的前提是人要填饱肚子，人要先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等能活下去之后，再考虑乱七八糟的封建规矩。

    至于那些官宦人家，为什么会比普通老百姓的规矩多，宋禾觉得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原因便是，官宦人家平时吃的太饱了。

    只要饿那些人几顿，那些人也就顾不上说什么，女子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宋禾坐在台阶上的凳子上，吩咐道：“开始吧。”

    玉桃点头，她向前一步大声的道：“永禾毛坊今年招收女工，其中共分五类，给羊脱毛捡毛的，洗毛的，分毛梳毛的，捻线的，纺织的。

    所有来报名干活的人，排成两队去旁边登记，只要身世清白，且没有疾病者，永禾毛坊通通录用。”

    有人引着来报名做女工的人去一旁排队登记。

    刚刚还乱糟糟的场面，顿时整齐不少。

    宋禾看着这一幕，满意的点点头。

    ……

    农户人家，一天两顿饭。

    草娘一大早起床，先是喂了家里的家里的鸡和羊，之后又去田里帮忙干活。

    等到上晌快吃饭的时候，草娘便对婆母说，自己要带着两个孩子回趟娘家。

    婆母眼皮子一耷拉，“不过年不过节的回什么娘家？家里可没东西给你走娘家礼。”

    草娘早就在心里编好了理由，低头诺诺的说，“我也知道家里紧张，我不带东西回娘家，只是回娘家看看。前几天我去镇上赶集，听我同村的人说，有人要给我小妹妹说媒，我不太放心。”

    陈老婆子知道，草娘的父母只有两个女儿，草娘作为大姐如今已经出嫁，小女儿家里是等着招婿的。

    如今草娘的娘家要把她小妹嫁出去，肯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老婆子不屑的想，绝户头的人家果然腰杆子硬不起来，哪像自己，一口气为老陈家生了三个男丁。

    又想到，二房去串亲戚，一会儿家里就少了四张嘴吃饭，陈老婆子顿时心情大好。

    “行吧，你们去吧。”

    草娘听到婆婆答应，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唉，我知道了。”

    草娘空着手什么都没拿，把小儿子绑在背上，一手牵着大女儿，就这么离开了婆家。

    临到吃饭的点了，老婆子突然发现二小子竟然在家。

    “你怎么在家？你不是跟着草娘去她娘家了吗？”

    陈二牛挠了挠头：“草娘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我没去。”

    陈老婆子拍了一下大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木讷的二儿子。

    “你说你傻不傻？能去吃绝户头家的饭，非得吃自家粮。”

    绝户头，是乡野民间对没有儿子的人家的蔑称。

    在农家，没有儿子就相当于了绝了户，草娘的娘家只有两个闺女，在某些人看来就是绝户。

    陈二牛笑了笑，低头没吭声。

    ……

    草娘回了娘家，抱着娘好好的哭了一通。

    王母知道大闺女过的苦，“当年相看的时候，媒人把那老陈家说的那样好。陈二牛看着也老实本分，干活也麻利，可谁知道真正过起日子来，竟是这么一个靠不住的人。”

    姜父也在一边叹气。

    草娘的妹妹姜竹娘，今年十三，气得直接站起来。

    “姐，直接离了吧？别和陈二牛过日子了。”

    王母气的在二闺女手臂上打了两下，“你胡说什么呢！你姐离了陈家，两个孩子怎么办？你姐后半辈子又要怎么落脚？”

    农户人家，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女人嫁人，不过是找个能落脚、能吃饭的地方活下去罢了。

    虽说日子过不下去，当然可以和离，但和离之后呢。

    女人没有土地，没有房子，那是要活生生饿死的啊。

    即便是回了娘家，娘家可以养活出嫁的闺女，但村子里的闲言碎语也会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淹死的，永远不要低估周围环境给人的影响力。

    况且，即便是二嫁，半路夫妻，哪有一条心的。

    民间有一句俗话：‘原配夫妻脚挨脚，半路夫妻各顾各。’

    第二任丈夫也不见得乐意白养继子继女，让女人把孩子留在前婆家，肯定又舍不得。

    姜竹娘气的跺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办，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姐被那家人蹉跎死？”

    草娘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娘，我知道有个地方能临时让我落脚，还会给我工钱。若是那地方肯收我，我就和陈二牛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