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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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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连连鞠躬道歉,趁弯腰捡货物的间隙。

    右手食指蘸了藏在袖口的粉笔灰,在墙缝里飞快画了个三角记号。

    身后的阿七立刻会意。

    假装整理麻袋,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仓库顶棚的阴影处——

    那里藏着个穿黑衣的暗哨。

    枪口正对着码头入口。

    伍长的皮靴声逼近,阿四猛地屏住呼吸。

    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木垛上。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撞着胸腔。

    直到伍长骂完转身,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阿七眨了下眼。

    阿七点头,扛起麻袋继续往前走。

    据点书房里,江涛重新坐回书桌前。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地图上的焦黑小洞像一道伤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洞,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他端起搪瓷茶缸,发现里面的凉茶早已凉透。

    他走到墙角倒掉,续上热水。

    却一口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缸壁站在原地。

    窗外的雪还在砸玻璃,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门。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又猛地拉严,仿佛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他回到桌前,拿起钢笔。

    在地图上“活菩萨”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笔尖停在纸面上许久,墨水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

    闸北宝山路,德顺茶馆。

    蓝布门帘掀开,又落下,带进一股湿冷的寒气。

    小六子走进来,在最里面的暗角坐下,要了壶粗茶。

    茶馆里很安静。

    只有几声咳嗽,还有茶碗磕桌子的闷响。

    灶上的铜壶冒着白汽,嘶嘶地响。

    盖过了街面上偶尔传过的黄包车铃铛声。

    窗棂上结着薄霜,外头的雪粒子打在瓦片上,沙沙地轻响。

    邻桌灰布衫端着碗,吹了吹浮沫。

    跟对面的毡帽老头搭话:“老哥,侬迭烟丝受潮了伐?味道勿对。”

    毡帽老头磕了磕烟杆:“昨朝落雪,没晾干。”

    “难怪。”灰布衫喝了口茶,“听讲昨夜里特高课封了三条街?”

    毡帽老头抬眼:“封街?我没听着啊。”

    “抓‘影子’呀。”灰布衫放下碗。

    “烟摊三角暗记都出来了,特高课亲自接的头。”

    靠窗苦力突然插了一句:“阿拉码头前日丢了半袋米,还没寻着呢。”

    没人接他的话茬。

    灶上的铜壶突然尖啸起来,跑堂的拎着抹布冲过去。

    把壶嘴掰向旁边,白汽扑了他一脸。

    他骂了句娘,又缩回柜台后面擦桌子。

    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宪兵队屋顶有探照灯,有岗哨,人哪能飞过去?”

    角落老头没理他,自顾自嘟囔:

    “我囡囡在宪兵队洗衣裳,那晚听见屋顶有动静,第二天少了件军官制服。

    伊胆子小,吓得哭了一宿。”

    教书先生转头看他,嘴刚张开。

    老头已经猛地站起来,茶碗撞在桌上晃了一下:

    “侬放屁!我囡囡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

    教书先生的手这才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又跳了一跳。

    “侬们整天信这些神鬼传言!什么活菩萨、影子,全是装神弄鬼!”

    苦力也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响:“阿拉码头的人亲眼见的!还能骗侬?”

    几个人吵作一团。

    有人碰翻了茶碗,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灰布衫袖子上溅了茶点,他没擦,也没劝架,只是盯着桌面看。

    茶碗里的水还在晃,他才开口:“其实‘影子’不是一个人。”

    争吵声顿了一下,又继续。

    老头还在骂教书先生,苦力还在比划屋顶的高度。

    门外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拖着长调,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灰布衫重复了一遍:“是一伙人。”

    这次没人说话了。

    老头的骂声停了,苦力的手也放了下来。

    跑堂的过来收走打翻的茶碗,用抹布在桌上胡乱抹了两下,留下一道湿痕。

    “藏在城西纺织厂里。”灰布衫扫了眼旁边沉默的茶客,“白天做工,晚上活动。

    昨儿封街,就是因为厂里搜出了电台。”

    穿蓝布褂子的男人先接了话,“我在纺织厂上班,厂里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口音不像本地人。”

    戴毡帽的男人跟着点头。

    “可我听讲,那几个生面孔干活挺卖力的,不像坏人啊。”

    灰布衫一拍大腿,“干活卖力才更像装的!

    他们借着纺织厂的幌子搞事,纺织厂离宪兵队近,动手方便得很!”

    毡帽老头皱起眉,小声嘟囔:“可我之前明明看见的是个老太太……”

    “侬看见的就是他们的人!”灰布衫打断他,

    “故意扮成老太太引人注意,好让真正干活的人躲在暗处。”

    苦力挠了挠头:“那阿拉码头兄弟看见的黑影呢?”

    “也是他们的人!”灰布衫语气斩钉截铁,

    “一伙人分工合作,有的扮老太太,有的上屋顶,有的在纺织厂藏着!”

    教书先生推了推眼镜:

    “若真是一伙人藏在纺织厂,倒比‘活菩萨’的说法靠谱。

    只是特高课搜出了电台,怎么没抓人?”

    “还在查嘛!”灰布衫摆摆手,

    “特高课已经盯上纺织厂了,就等收网!

    各位以后路过纺织厂可得绕着走,别被牵连了!”

    茶客们纷纷点头。

    有人小声议论纺织厂的生面孔,有人担心自家亲戚在厂里做工,有人打听特高课什么时候收网。

    窗棂上的薄霜化了一点,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没人再提老太太、黑影、军官制服。

    所有话都围着城西纺织厂和那一伙人转。

    灰布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扬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小六子坐在暗角里,从头到尾没动过。

    ——

    小六子掀开棉门帘,闪身进来,反手把帘子掩严。

    他走到柜台前,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陈叔,茶馆里那'风',刮得邪乎。"

    老陈拨着算盘,没抬头:"嗯。"

    "灰布衫那小子,嘴皮子利索。"

    小六子把茶杯往柜台上一墩,"他硬是把'影子'说成了一伙人。"

    老陈拨算盘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他一下:"哦?"

    "他说影子藏在城西纺织厂里,白天做工,晚上活动。"

    小六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

    "还说昨儿特高课封街,是因为厂里搜出了电台。"

    老陈放下算盘,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觉得呢?"

    "不对劲。"小六子皱着眉,"他这分明是在造势。"

    老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

    "他连特高课搜出电台这种话都敢编。"

    小六子语气发沉,"茶馆里的人全信了,注意力全被引到了纺织厂。"

    老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灰布衫走的时候,嘴角扬了一下。"

    小六子接着说,"压下去了,但我看见了。"

    "你沾身没?"

    "没有。"小六子摇头,"他这是在带节奏,想把水搅浑。"

    老陈沉默了几秒:"军统最喜欢干这种事。"

    "把黑的说成白的?"小六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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