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监小器作所，今日终于正式开门了。

    这地方偏得很，在军器监西北角，隔着两道矮墙，一片废库。

    门上铜锁换过新的，可门框还是旧的。

    木头被潮湿水汽侵蚀得发黑，推门时总是吱呀一声。

    萧星越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小器作所。

    旁边还贴着一张新文书：六公主李灵溪，暂领小器作所，核验旧械，修缮机关，整理军器监废库图档。

    门内，云城带着几名军器监老吏迎了出来。

    云城拱手：

    “世子，六殿下已在作所等候。

    小器作所虽然多年荒废，但内中存有不少旧械图档，世子若要查军器监旧库，正好可由六殿下引路。”

    他身后一名老吏笑着接话：

    “六殿下自幼喜好机关，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旁人看了头疼，殿下却能看得入迷。

    世子今日倒能开开眼。”

    老吏话这般说，还算客气，但味儿却不对。

    他低垂的眼神噙着讥讽。

    你萧星越再会查账，再会耍嘴皮子，到了机关这块，也只能站在旁边发呆。

    你和六公主不是一路人，早点认清，早点滚蛋。

    萧星越根本不在意：

    “那正好，本世子最喜欢开眼。”

    云城转身带路。

    小器作所内，灰尘味很重，窗户一开，阳光斜斜斩进来，劈出半屋子飞尘。

    墙边堆着旧弩，铜轮，还有几台缺了半边木壳的机关车。

    中间一张大桌上，摊满了图纸，李灵溪就蹲在桌边。

    她今日一袭窄袖衣裙，外头罩着一件斗篷，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沾着一点黑灰。

    手里拿着小刀，正在撬一只机关鸟的肚子。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见萧星越，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眸子先亮了起来，又马上沉了下去。

    整张脸都纠结，俏脸有些皱巴巴的，想搭理，又不想让舅舅看出来自己想搭理。

    最后，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来了。”

    萧星越点头：

    “我来了。

    我来看看父皇赏赐的鬼宅，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灵溪脸一黑：

    “这是小器作所，不是鬼宅。”

    “那就是带机关的鬼宅。”

    云城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脸色难看。

    李灵溪平时对谁都不耐烦，对他们这些娘家人，也只是偶尔点头。

    可对萧星越，她看似嫌弃，可却很生动，这是女儿家的生动，是在意。

    云城内心不安，开口道：

    “殿下，世子要查旧械调拨，便由您带他看看。

    但小器作所深处有禁库隔间，年久失修，不可擅入。”

    李灵溪点头：

    “我知道。”

    她拿起一卷图纸，转身往里走：

    “萧星越，跟上。”

    萧星越慢慢跟上。

    一进作所深处，李灵溪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方才还别别扭扭，现在像回了窝的猫，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她指着墙边一架半废的连发弩，语速飞快：

    “这个是二十年前的连发弩旧式。

    看见这排齿了吗？每转一格，弩匣就会下压一支短矢。

    问题是它的回弹太慢，战场上容易卡。”

    她又跑到另一边，掀开一块灰布：

    “这个是轻型机关车，能载两人。

    当年本来想给斥候用，但轮轴不行，跑不过战马。”

    她说得头头是道，眸子发亮，脸上的黑灰没擦，反倒显得那张精致俏脸更生动。

    萧星越话很少，多半只是听。

    李灵溪讲了半柱香，终于停下，她回头看他，眸子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

    “你是不是听不懂？”

    “听得懂一点。”萧星越以现代知识点来看，这些东西，根本不算复杂。

    李灵溪狐疑：“一点是多少？”

    萧星越走到连发弩旁，指了指弩匣下方：

    “这里如果不是单齿推进，改成双齿错位，是不是能让下压更稳，回弹更快？”

    李灵溪愣住，随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子，整个人都醒了：

    “你真听懂了？”

    “不然呢？”

    “你不是武将世家吗？”

    “也许正因为是武将世家，祖辈父辈上过战场，所以对这些东西，有亲身经验，我耳濡目染，自然有些许拙见。”

    李灵溪盯着他：

    “不是，他们都说你只会胡闹。”

    萧星越一本正经：“那是他们没见过我认真胡闹。”

    李灵溪噗嗤笑出声，笑完又赶紧绷住，可已经晚了，眼里的惊喜藏不住。

    她拿起一张图纸，直接往萧星越面前铺开：

    “你看这个，这是我之前想的圣龙弩匣。

    如果用真气触发，能不能让弩机省掉一半机关？”

    萧星越看图，思索：

    “能，但问题是，若士兵境界不够，无法用真气触发，弩匣就成摆设，所以得有两套触发方式。

    一套给强大的武夫，一套给普通的兵卒。”

    李灵溪越看萧星越越欢喜：

    “你跟我想的一样。”

    萧星越笑了：

    “说明我也挺古怪。”

    “你本来就古怪。”李灵溪低头去改图纸，嘴上嫌弃，却带着笑意。

    远处，一名灰衣小吏躲在木架后，他是云城安插的眼线。

    原本计划很简单，让萧星越进来，让他看见自己和六公主之间的差距，让他插不上话，出个丑，知难而退。

    谁知两人不但聊上了，还越聊越近，六公主居然还笑，那小眼神儿，是不是快要拉丝儿了？

    这还得了？再聊下去，小器作所怕是要变成镇国王府的了。

    小吏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退，PlanB必须启动！

    小器作所最深处有一道旧机关门，只要启动，便能把深处隔间封死。

    再引来军器监官员，到时候就说萧星越擅入禁库，触碰火器，意图不轨。

    六公主最多被训一句不谨慎，萧星越却要被问罪。

    小吏从袖中取出机关钥，插入墙后暗孔。

    咔，第一声很轻，他松了口气。

    可下一声，齿轮却没按预想转动。

    而是发出一道卡顿声，咔嚓，小吏脸色骤变：

    “坏了。”

    小器作所多年失修，皇帝愿意赏给李灵溪，就是因为这里早被军器监当成废地。

    当然，说好听点，这里算是旧库之一，只旧不废。

    机关门里面的齿轮有几处早已错位，这一启动，不止封了禁库，连萧星越和李灵溪所在的主隔间，也一起锁死了。

    轰，厚重机关门落下，尘土从梁上震落。

    李灵溪猛地抬头：

    “谁动了机关？”

    萧星越反手拉住她手腕，把她带离落尘最多的位置。

    机关门彻底合死，四周只剩齿轮余响。

    外头，小吏吓得脸色发白，他冲过去推门，推不动，机关已经咬死。

    他手都抖了起来。

    “六殿下也在里面，完了，完了。”

    隔间里，李灵溪甩开萧星越的手，冲到机关门前。

    她手掌贴着门缝，耳朵贴上去听，齿轮声杂乱，机关彻底错了。

    她脸色难看：

    “有人乱动了外控。”

    萧星越站在她身后：

    “看来有人不想你离我太近。”

    李灵溪回头。

    “不过他们也是为了你好。”萧星越一笑。

    李灵溪眼神一变，她聪明，只是平时懒得琢磨人心。

    萧星越一点，她就懂了。

    知道她今日会带萧星越进小器作所，知道哪一道机关能困人，还敢在她眼皮底下动手。

    不是外人，是身边人！

    她回想起舅舅昨夜的那番话：

    “他们凭什么替我做主？”

    萧星越笑意温和：

    “因为你在我眼里是李灵溪。

    但在他们眼里，你是六公主。

    这不一样。”

    李灵溪怔住。

    她是李灵溪，喜欢机关，喜欢变声，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

    可在那些人眼里，她是六公主，是不能乱跑的筹码，是必须低调发育的未来。

    她有些气闷：

    “我讨厌他们。”

    话音刚落，墙角细孔里忽然冒出淡青色烟雾。

    李灵溪脸色变幻：“防盗迷烟。”

    烟不浓，却扩散极快，带着一股草木烧焦后的臭味。

    萧星越抬手捂住鼻口，运起圣龙功，真气一转，胸口那点不适被压了下去。

    李灵溪也从腰间摸出一枚小药丸塞进嘴里：

    “烟雾不致命，但会让人昏睡。

    一旦我们倒下，外面的人就能说你擅入禁库，触碰火器，你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