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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锦衣卫私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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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壑川跟着他穿过两道宫门。

    偏殿的门半敞着,朱棣没坐在御案后面,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先问了一句:“你那几道菜,朕吃了三天了。”

    他转过身来。

    “朕去北平之前,在应天府住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做法。”

    他停了停。

    “朕想知道,你是怎么想到的?”

    “臣之前在河南赈灾时,在一户农家吃过一顿饭。那户人家的厨房角落里码着几样菜,芥菜、萝卜、老豆腐,不下锅炒,也不搁油。蒸笼掀开,里面白气腾起来,那家人用清水煮了一碗豆子,配着蒸菜吃了。”

    朱棣把茶碗放下:“就一顿饭?”

    “不是那顿饭本身,是吃完那顿饭之后的感觉。半碗饭下去,腹中没有油腥积着,也不觉得胀。”

    他顿了顿继续说。

    “臣后来想,御膳房的菜都是大厨几十年的手艺,按规矩做的。但规矩多了,味道自然也重。殿下平日里坐着批折子,饭菜油重了,人容易困,精神也提不上来。换个做法,哪怕只是改成蒸煮,应当也能好些。”

    他本来还准备解释几句蒸菜与煎炒之间热量的差异,但考虑到这些解释太过现代,说到“应当也能好些”便停住了。

    朱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就因为这些,写了个单子给太子?”

    程壑川没有否认:“臣是觉得,既然确实有人吃了之后觉得舒服,那在御膳房里试一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朱棣没有接话,坐回到御案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份已经批阅完的河工折子,开口时声音不高:“以后再想到什么,不用等到别人去转告。你自己说。”

    “臣,遵旨。”

    ……

    榜葛剌的使臣入城那天,队伍从正阳门经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头南京城从未有人见过的动物,脖子比人还长,身上布满浅褐色的斑纹,走动时步伐不急不躁。

    沿街两侧挤满了百姓。

    有人踮着脚尖,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连摊子都忘了看,手里还举着一串没有卖出去的果子。

    等那高大的影子经过眼前时,人群中有人脱口喊了一声:“神兽!这是神兽!”

    旁边的人本来还在低声议论,被这一声喊得愣了一下,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但有一个人站在茶摊边没有动,手扶着碗沿,他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已经凉透的茶梗,小声嘀咕:“又是祥瑞……哪有那么多祥瑞?”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他没再继续说。

    麒麟被牵入宫城那天,朱棣在奉天殿前设了宴,翰林院的颂文当天就写好了。

    当晚程壑川进了偏殿,朱棣正在看那篇颂文,案角搁着一碟没用完的果子。

    他把颂文往程壑川的方向推了推:“你来得正好。替朕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程壑川没有接:“陛下,那不是麒麟。”

    朱棣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没有发火,但也没有立刻接话:“你说什么?”

    “臣在旧书里见过一种动物,脖子长,身上有斑点,产自海外,当地人叫长颈鹿。”

    “麒麟是神话里的,不会从海船上走下来。”

    朱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这是在泼朕的冷水。”

    “臣不是泼冷水。臣只是觉得,祥瑞如果接连不断地来,百姓就不会当回事了。”

    朱棣没有接话,也没有让他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碟瓜果,伸手把碟子往桌心推了一下,碟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行了。你下去吧。”

    第二天,那篇颂文依然发了出去。

    但早朝时朱棣没有提麒麟的事,也没有让人当众宣读那篇颂文。

    翰林院的抄本存入了实录,这件事情就这样翻了过去。

    园囿里多了一头吃樟树叶的长颈鹿,偶尔有宫人路过时会停下看一眼。

    朱棣后来没有再提起过麒麟两个字。

    那篇颂文也没有再被人拿出来翻过,被压在了实录某一卷中间,前后各隔了十几页空白。

    ……

    永乐五年,某日。

    应天府转来的那份卷宗在程壑川案头压了三天。

    一名姓周的布商,半个月前出门后就再也没回家,家人报了官。

    卷宗里夹着一份杂货铺掌柜的笔录,说周老板失踪前三天,曾有两个人在他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周家方向看了看就走了。

    掌柜还说,其中一个他认得,上回在城南见过,跟锦衣卫的人一起喝过茶。

    程壑川没有把这份卷宗退回应天府,也没有批示意见。

    他当天傍晚去了锦衣卫值房。

    纪纲不在,桌上摊着几份公文,其中一份边角卷起的地方压着一枚镇纸。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屋,也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周老板是在第七天被发现的。

    人在城南一处废弃货栈后面,浑身是伤,手指甲翻了两片,说不出话,光着脚。

    应天府的人去看了现场,回来之后在案卷上添了一行批注:“该商自称遭绑,已交赎金获释。未交代绑匪身份。”

    南京城里的议论声没有断过,但始终没有人在公开场合提起那些名字。

    有人在茶摊上说了一句“听说纪指挥使另有一处私牢”之后,同桌的人没有接话,低头喝完碗里剩下的茶,把空碗搁回桌面就走了。

    隔了几条街,另一个人说:“那些被抓进去的人,连文书都没有。进去了就没了,像影子一样。”

    影子这个词在城中传了几天,然后慢慢淡下去了,像一道没有落定的水痕,正在沿着青砖缝隙向两侧缓慢干涸。

    程壑川在几天后的傍晚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走到门口就停了,没有叩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纪纲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腰间没有佩刀。

    他没有进门,说:“周老板的事,不是我安排的。底下的人自作主张,我已经把他放了。”

    程壑川站在门内:“放了就好。”

    两人隔着门槛沉默了一会儿。

    纪纲没有解释私牢的事,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程壑川没有追问周老板的伤是怎么来的,也没有问他放了人之后那些绑人的手下怎么处置。

    两人都没有把那道已经打开的门缝进一步扩大。

    纪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郑和回来那天,南京城在下雨。

    船队停泊在龙江港,缆绳被雨水浸透之后重了许多。

    郑和进宫的时候肩上还带着江面上的潮气,他没有换衣服,先去乾清宫复命。

    他把沿途记的文书和各国国王的国书呈上去,朱棣翻了翻那摞文书,问了一句:“别的呢?”

    郑和垂手站着:“臣遍访诸国,未见建文下落。”

    朱棣没有接话。

    几天后程壑川被召进偏殿,朱棣站在窗边,没有看奏报。

    他等程壑川站定之后,才说了一句:“郑和回来了,没有找到建文。”

    他转过身来。

    “你说,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会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存在?”

    程壑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臣在旧书上见过一些记载,说从泉州出发,顺风向东航行两三个月,会遇到一片从未被记述过的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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