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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壑川跪在地上,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等朱棣问完,才开口说:“陛下,宫殿要建,活也要有人干。采伐役征了三年,今年该服役的民夫已经过了两轮,剩下的人在深山里有家不敢回,有人宁愿进山也不愿被官府找到。如果继续征发,他们进山的时间会比干活的时间更长。三条河道、六条驿道的木料运输已经停了两个月。”朱棣把公文放在案面上:“那你拿什么来补?”
“臣在路上写了一个调令。免了采伐役,改从鄂州水师营抽调一批闲置的漕船,把湖广现有的存粮先用船运到通州,再沿陆路补到工地。采伐的缺口,由工部从直隶各府的常平仓调拨代木料先用着。三个月之内,等那些民夫缓过气来,愿意回去的可以自雇工钱上山伐木,不强制征发。”
他把那份调令从袖中取出,递给朱棣。
朱棣接过来翻看了一下后:“三个月后,要是没有木头运到北平,你自己去跟工部说。”
程壑川叩首退出了偏殿。
隔天,程壑川就把那份调令交给了工部,然后开始逐一核对各地的存粮和船位。
他在工部的档案库里坐了两天,沿着鄂州到通州的河道标注了沿途各转运站的位置和现有漕船的数量。
第三天的傍晚,他写了一封调拨函,从湖广水师营抽调闲置的漕船编入运输线。
那些船停在江边已经大半年了,船底的青苔都干了,船工领了新的帆布和缆绳,把船重新拖回水面。
第一批粮食在四月中旬装船出发,沿着长江转大运河,运向通州。
与此同时,程壑川让工部从直隶各府的常平仓调了一批替代木料,先供北平工地的短期需求,松木和杉木虽然不如楠木耐久,但撑过几个月不成问题,先保证工地不停,再等采伐重新补上。
真正的难题是采伐本身。
程壑川没有等民夫自己回来,他先让四川布政使司在各县贴了告示,告示上写明:采伐役暂停,不再强制征发。
愿意重新上山伐木的人,可按自雇工价领钱,按出工日数结算。
他定了一个比往年略高的工价,不高到让人怀疑其中有诈,但足够让一个普通民夫觉得这比呆在家里闲着划算。
告示贴出去的前三天,没有人来。
第四天,有个年轻人到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句“当真给钱?”
门口的书吏说“当真”,他就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有人拿着锄头进山了,然后越来越多的人从临时营地或邻县的山谷里走出来。
三个月期满那天,程壑川把各地汇总的文书整理好,带着一摞册子去了乾清宫。
朱棣面前摊着一份通州码头的到货清册,册子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程壑川把那些文书一一放上案面,说了一句:“三个月,木料没有断。”
朱棣没有翻那些文书,先看了一眼最上面那页的日期戳:“人都回去了?”
“回去了。愿意上山的,按工钱结算,不再征发。”
朱棣把那份到货清册合上:“工地上的人怎么说?”
“工部的人说,松木和杉木先用着,等新料到了再替换。工期没有耽误。”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永乐七年二月,朱棣以“巡狩”为名,离开了南京。
出发那天,南京城还下着细雪,雪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没有积住,化成了水顺着瓦楞往下淌。
队伍从午门出发,沿着朱雀大街向南绕行再转向北门。
程壑川是随行官员之一。
他在队伍中部的位置骑着一匹马,蔡梦冉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几箱书和药材用油布裹好放在车底。
队伍在官道上走了将近两个月,沿途经过济南、沧州、天津,抵达北平时已经是四月初了。
元大都的旧址还在,但城墙已经残破了大半。
朱棣没有入住旧宫,先在城外扎了营,第二天便带着工部的人去了旧城北部一片正在平整的空地。
空地周围已经搭起了脚手架,沿着规划线的地基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边缘被反复夯实过。
他在那片空地上站了片刻,又沿着地基的走向走了一圈。
他走完后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扩建,按都城标准。”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沿着来路走回了营帐的方向。
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员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陆续迁入北平。
礼部在城东找了一处旧宅改为临时官署,兵部在城西的大院里搭了一排新棚屋,刑部的人在一座废弃的寺院的偏殿里安顿了案卷。
程壑川分到一间不大的院子,前后两进,正房的墙面需要重新粉刷,他搬进去的那天自己用旧布蘸了石灰水把墙上的霉斑刷了一遍,晾干后才把书箱搬进去。
那年夏天,北平正式被宣布为“行在”。
告示张贴在城门外的布告栏上,字体端正,落款盖着礼部的大印。
南京那边没有收到撤回的通知,但已经有官员开始整理家当,把能带的东西装上马车和骡车,沿着运河向北移动。
南京城墙上,原本悬挂的旗帜正在陆续被降下。
码头上的船工站在缆桩旁,几根已经松脱的缆绳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慢地摆动。
……
永乐七年秋,汉王府西院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朱高煦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已经写了三页的奏章,笔尖在第四页的边角处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先开口问了一句:“上次那份,送到哪了?”
幕僚站在几步外,声音不高:“已经递进行宫了,陛下身边的周公公收的。”
朱高煦把笔搁下,没有立刻接话,先拿起那封已经写完的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太子在南京整修旧殿那笔账,工部还有没有别的底子?”
“还有一份关于琉璃瓦采买的旧档,数额比上次那份略低,但可以作为旁证。”
朱高煦点了点头:“加上。下一封里写进去。”
他放下奏章,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有几片已经落到廊下的石板地上,被夜风推成一小堆。
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父皇现在人在北平,本王和太子在南京。两边隔着几千里,消息传得快不快,全看递消息的人怎么递。”
他转过身来。
“不是只有递上去的奏章才算数。偶尔让人在行宫外头闲谈一两句,也能传到父皇耳朵里。”
他停了一下。
“找几个常在行宫附近走动的人,不必让他们直接说太子如何,只让他们聊几句‘南京的宫苑修得比北平还气派’就行。话不用传多,传一次就够了。”
幕僚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若陛下派人核实……”
朱高煦走回案前:“核实了又如何?那些工部的旧档都是真的,太子确实修了殿,确实采买了琉璃瓦。父皇查到的全是实话,实话不会出错。”
他重新坐回案前。
“父皇最恨的是懦弱。他带兵打了一辈子仗,最看不得坐在位置上却守不住的人。太子正好够懦弱。”
朱高煦的第一封密奏送到北平行宫时是个阴天。
朱棣拆开看完,没有立刻批示,先搁在案角放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那封密奏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信,发往南京。
信不长,字迹比平时略重,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南京旧殿整修,工部采买的琉璃瓦比规制高了三成。此事你可知晓?”
朱高炽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批阅一份江南漕运的折子。
看完信,他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杨士奇:“父皇若因此事废我……我该怎么办?”
杨士奇沉吟片刻答道:“殿下只需以仁德自持,天下人自会支持您。”
当天下午,杨士奇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写完了一封联名信。
他在信中写了太子自受封以来处理政务的记录、批示的奏折数量、批阅的时效和后续督查的覆盖范围,列举了太子在理藩、漕运、人事调用等事务中的一贯做法和实际执行情况,末尾附了一份近年各衙门呈报并最终由太子核定的工程物料清单。
蹇义看了那份清单之后,在末尾补了一行关于户部对琉璃瓦采买价格核定的旧档日期,说明当时的价格标准来自工部存档,并非太子临时起意。
夏原吉看完了全文,在信的边角处提了一笔关于江南今年春汛期间各府县上报的粮仓湿度数据与往年对比情况。
三人在信末依次署名、落款、加印。
……
几天后,程壑川被单独召进行宫。
朱棣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边看一幅新挂上去的北平城扩建舆图。
程壑川进门时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新标注的城墙线上。
他没有回身,先开口说:“有人密报太子在南京整修旧殿,工部采买的琉璃瓦比规制高了三成。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程壑川站定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等朱棣转过身来,才开口:“陛下,密报是汉王府递的,还是南京递的?”
朱棣的手在舆图边缘停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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