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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黑石镇的雪又下紧了。镇政府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值班干事接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挂断电话,抓起大衣往外跑,直奔二楼。
副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敲开。
“朱书记,接到匿名举报。”干事站在门口,“对方说镇南冷链物流园的规划地底下,埋了几十吨危险废料。一旦动工,镇南的水源和几百亩农田全得毁了。连地块的编号都报得一清二楚。”
朱文浩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全镇规划图。
罗兴邦住在镇上的干部宿舍,得到消息,披着羽绒服就跑了进来。
鞋上还沾着雪泥。
“文浩同志。”罗兴邦搓着手,语气发急,“这举报信要是传到京江,周氏投行的人一听见‘危险废料’这四个字,投资就得打水漂。”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的意见,先把消息封锁。等环保部门暗中查清楚了再想对策。千万不能让周总那边听到风声。”
代理书记的帽子还没戴稳,要是物流园黄了,县委陆书记第一个拿他问责。
朱文浩放下手里的笔。
“藏不住的。”
“举报人把电话打到值班室,地块编号说得这么清楚,就是想让我们自乱阵脚。”
他靠向椅背,“他在逼我们压消息。只要我们压了,明天外头就会传出黑石镇政府包庇污染、坑害投资人的流言。真到那时,周舒桐撤资就是名正言顺。”
罗兴邦额头渗出冷汗,这局是个死结。
“那就挖。”朱文浩下达指令。
罗兴邦一愣:“大半夜的,挖?”
“连夜开挖。”朱文浩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大衣,“通知镇环保站、水利站。让赵刚带派出所的人拉警戒线。再去黑水村,把张远航和村民代表叫上。全程录像。”
“全叫来?”罗兴邦慌了,“这阵仗一摆,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地有问题吗?”
“把问题摆在阳光下,问题就不是问题了。”朱文浩穿上大衣,理了理领口,“防民之口,不如让民监工。”
许洁在一旁拿出手机开始调度各部门。
朱文浩拿起私人手机,给周舒桐发了一条简讯。
【镇南地块接到匿名举报,称有污染废料。镇里正连夜开挖核验,特此告知。】
他没藏着掖着,直接把底牌亮给资方。
不到一分钟,屏幕亮起,周舒桐只回了五个字。
【我明早到。】
朱文浩把手机放回口袋。
资本不是傻子,越想瞒,对方越生疑。敞开大门,对方反而要掂量你的底气。
“走,去镇南。”朱文浩迈步出门。
深夜,镇南荒地。
雪粒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
警戒线拉开,把千亩荒地的东侧围出一圈。
赵刚带着干警守在外围,水利站和环保站的技术员戴着手套,拿着检测仪器站在泥地里。
张远航领着几个村代表,披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
罗兴邦站在风雪里,脸色发青,心里直打鼓。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冻土,发出刺耳的声响。
铲斗高高扬起,重重凿进地里。
第一铲下去,翻出来的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
往下挖了两米多深,空气中飘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
“停!”环保站的技术员大喊。
挖掘机熄火。
技术员拿着强光手电跳下坑底。
探照灯打过去,翻出的泥土里,夹杂着一层粘稠的深黑色物质,泛着油光,泥层里还能看到破损的塑料桶和废旧的滤芯。
罗兴邦凑到坑边看了一眼,眼前一黑。
“真有污染。”罗兴邦声音发颤。
朱文浩立在坑边,俯视着底下的黑土,面色不改。
“测。”他只吐出一个字。
技术员取了样,用便携式仪器进行初步分析。
十几分钟后,技术员爬上来。
“朱书记。”技术员汇报,“初检结果出来了。这不是化工厂的危废,指标达不到那种毒性。从成分看,更像是旧矿区洗车、机修和运输环节留下的含油污土。”
旧矿区。
许洁调出这片地块的历史流转记录。
“这块荒地,以前是马云龙旧矿区的边缘。”许洁看着文件,“五年前,马云龙租过这片地,用来停放大型运输车和堆放废料。”
朱文浩看了看四周的雪地。
“不是五年前的。”朱文浩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坡地。
赵刚走过去,用手电筒一照。
坡地上,几道宽大的重型轮胎印被新雪覆盖了一半,雪是昨晚刚下的。
“新鲜的胎印。”赵刚蹲下身摸了摸泥土的压痕,“有人这两天刚把这批含油污土转运到这儿,埋在下面。”
李三枪在坑边的废土堆里翻找,用铁钳扒出一个塑料标签。
“赵所,这有东西。”李三枪把标签递过来。
标签上印着模糊的字迹,许洁拿过手电照亮。
“顺达物流。”她念出声。
“查。”朱文浩下令。
许洁拿出平板电脑,连入内部工商系统。
“顺达物流,法人代表是个县城出租车司机。但实际控制人的资金往来里……”许洁抬起头,“有王三的影子。”
王三,地下钱庄,旧工程款,现在又多了个污土转运。
“把坑填好,保护现场。”朱文浩转身往回走,“等天亮。”
大年初二,清晨。
黑石镇南街的雪还没化干净,几辆京江牌照的商务车在镇南荒地外停稳。
周舒桐穿着驼色大衣,踩着及踝短靴,带着两名工程顾问走下车。
她没去镇政府,直接到了现场。
警戒线外,罗兴邦搓着手迎上去。
“周总,这大冷天的,您亲自跑一趟。”罗兴邦试图粉饰太平,“一点小问题,镇里能解决,绝不会影响物流园规划。”
周舒桐没接他的客套,看了看立在坑边的挖掘机,走向朱文浩。
朱文浩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在现场守了一夜。
“朱书记。”周舒桐开门见山,“我看到简讯了。既然有问题,资本需要重新评估。如果这片地污染严重,物流园必须更换选址,重新测绘、平整土地的成本,会大幅增加。”
周氏投行的工程顾问跟着开口:“朱书记,这片地如果要做冷链物流,环评是硬指标。现在挖出含油污土,清理和修复的费用极高。资方建议,镇政府另批一块净地。”
罗兴邦在旁边连连点头:“对,镇东头还有一片地,可以置换。这块地咱们先放着。”
他怕周舒桐压价,更怕项目因为一块污土黄掉。
“地不换。”朱文浩目光平静,看向周舒桐。
周舒桐眉头微蹙。
“这块地连着老河堤和省道,运输半径最小,是冷链物流的最佳选址。”朱文浩指着前方的荒地,“换地,意味着整个产业规划推倒重来。黑石镇等不起这个时间,农户地里的菜也等不起。”
“但这笔清污费用,资方不会承担。”周舒桐亮出底线。
“污土是有人恶意转运掩埋,企图制造舆情。”朱文浩把话挑明,“污染面积不到两亩,没有渗透到地下水层。”
他转头看向环保站的人。
“镇政府会出具官方承诺书。依法清运这批污土,并负责后续的环境监测。清污费用,镇财政垫付,最后从作恶者的罚没款里扣。”
“资方不需要为别人的恶行买单。”
周舒桐看着朱文浩,这个男人在面对资本的施压时,没有退让,直接把责任揽了过去。
“但是。”朱文浩话锋一转。
“镇里承担了环境风险,冷链物流园的建设,必须按之前的规矩办。”朱文浩盯着她,“你们承诺的农户合作社优先采购权、工人保障基金、道路修复基金,一分都不能少,一天都不能拖。”
工程顾问急了:“朱书记,镇里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们资方承担了巨大的不确定性风险。这三笔基金的缴纳节奏,理应放宽!”
罗兴邦在一旁拉了拉朱文浩的袖子,压低声音:“文浩同志,退一步吧。先把资金引进来再说。”
朱文浩拂开罗兴邦的手。
“黑石镇不拿底线做交易。”他声音沉冷。
“污染是我们的责任,我们担。老百姓的饭碗和保障,是你们付出的成本。想借着这块污土压价,免除社会责任?”
朱文浩逼视着周舒桐。
“周总,黑石镇的规矩,不打折。”
寒风卷过旷野,把枯草吹得猎猎作响。
周舒桐与朱文浩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妥协。
在资本的谈判桌上,她见惯了地方官员为了政绩的无底线让步。
可在这里,她熟悉的所有规则,都失了效。
“朱书记。”周舒桐收回视线,“我同意你的方案。”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团队。
“工程队明天进场勘探。基金按原计划打入三方监管账户。”
顾问想说话,被周舒桐抬手制止。
“但环境清污的进度,我需要每天看到报告。”周舒桐扔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向商务车。
罗兴邦看着远去的车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文浩同志,你这胆子太大了。刚才要是周舒桐转身走了,这盘棋就毁了。”罗兴邦心有余悸。
“资本逐利,但更看重可预期的稳定性。”朱文浩转身,看着挖掘机,“你越是没底线,他们越觉得这地方没有法度,不敢投真金白银。守住底线,就是守住地方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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