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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不像日光那样厚实温暖,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又冷又沉,黏糊糊地糊在脸上,往肺里钻。雪见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自个儿的影子上。月光被云捂得死死的,只有星星点点的碎光,像撒在地上的死人骨头渣子。她怀里那株雪见草,成了唯一的灯笼。莹白的光晕在黑暗里晕开一圈,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那光不暖,是阴的,像是从冻土深处刨出来的尸骨发出的磷火。草叶在她掌心微微颤动,不再是哭泣,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指向性的“簌簌”声,像有人在耳边急急地吹气:这边走,这边走……
老君庙就在后山半坡上,离村子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一道名叫“断魂梁”的陡坡。平日里,没人敢走夜路去那里,更别说现在这种邪性的大旱天。但今夜,雪见觉得自己没了选择。白芷那句“晒干了,就能解了这世道的毒”,像根针,扎得她脑仁疼。她不信命,至少不信这拿活人当药引子的命。
山路崎岖,碎石硌脚。两边的坡地上,种着大片大片的庄稼——或者说,曾经是庄稼。如今,玉米秆子干得像枯骨,叶子卷成了细筒,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搓手。红薯藤早就枯死在地里,扒开浮土,下面的红薯也缩成了干瘪的黑疙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植物尸体腐烂的甜腥气,混着干燥的尘土味,吸一口,肺管子都发涩。
雪见能“听”得更清楚了。不仅仅是雪见草的指引,她甚至能隐约“听”到那些枯死的庄稼根须在地下徒劳伸展、最终绝望断裂的声音。那是一种细微的、连绵不断的“嘣、嘣”声,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琴弦在黑暗里一根根崩断。这声音让她心头发慌,脚下踉跄。
“谁……谁在那儿?”
一个飘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吓得雪见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猛地缩到一块大石后面,屏住呼吸。只见坡下晃晃悠悠上来一个黑影,嘴里念念有词,手里似乎还提着个什么东西,一甩一甩的,发出“哐当”的轻响。
是忘忧。那个疯寡妇。
她居然也在这深更半夜上了山。忘忧没点灯,就凭着月光和星光,在乱石堆里走得却很稳当。她手里提着的,是个破瓷罐子,罐口用烂布塞着。她一边走,一边把脸凑近罐口,仿佛在跟里面说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痴傻的笑:“呵呵……忘忧……忘忧草……罐子里有,罐子里有……”
雪见心头一动。忘忧草?传说中的一种草药,吃了能让人忘记烦恼忧愁。但这大旱天,哪儿来的忘忧草?她看着忘忧那摇晃的背影,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这疯婆子,真的在罐子里养着忘忧草?还是说,那罐子里装的,是别的什么……
她没敢出声,只是更紧地贴着石壁,看着忘忧摇摇摆摆地超过了她,朝着老君庙的方向去了。那破罐子发出的“哐当”声,在死寂的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等忘忧的身影消失在坡顶的黑暗里,雪见才继续往上爬。断魂梁越来越陡,脚下的浮土打滑,她好几次都差点摔下去。全靠怀里雪见草那持续的、带着催促意味的颤动,支撑着她一步步挪动。她能感觉到,那草的凉意似乎更重了,透过衣服,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让她在燥热的旱夜里,竟打了个寒颤。
终于,她爬上了坡顶。老君庙的轮廓,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地矗立在月光稍微亮堂一点的空地上。庙很小,就一间石头房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朽烂的匾额,字迹早就模糊不清了。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但枝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抓挠着那厚重的黑暗。
雪见没急着靠近庙门。她绕着庙墙根,小心翼翼地探查。庙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成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她走到庙后,发现墙根下有个不大的洞口,似乎是野狗掏的,或者是年代久了,石头松动塌落形成的。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过,里面黑得像个无底洞。
雪见草在她怀里猛地一颤,那“簌簌”的指引声几乎变成了一种急切的拉扯感,方向正对着那个洞口。
就是这儿。
雪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她趴下身,先用雪见草探了探洞口,确认没有蛇虫鼠蚁,然后蜷缩起身子,开始往里钻。石块边缘刮破了她的裤腿和胳膊,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了。洞口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和草药混合的怪味。
她手脚并用,在狭窄的通道里爬行。通道是斜向下的,越往里,空间似乎略微宽敞了一些,但黑暗也更加浓稠。只有怀里的雪见草,莹光成了唯一的光源。借着这点光,她发现这通道的壁上,竟然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血?)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扭曲的人形、盘绕的蛇虫、盛开又枯萎的花朵……这些图案杂乱无章,却透着一股子邪性的活力,在莹光的照射下,仿佛在墙壁上游走。
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是人挖的,而且挖了很久。
爬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雪见听到了声音。不是草木的哭声,也不是风吹树叶的响声,而是……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压抑,还夹杂着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停了下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慢慢挪到通道尽头,那里似乎通向一个稍大的空间。她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借着雪见草的微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比通道宽敞不少,高处能勉强站人。洞中央,竟然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灯光下,一个人影背对着她,跪在地上,正对着洞壁叩拜。
是白芷。
她穿着那件蓝布褂子,背影像一株在风中颤抖的细草。她面前洞壁的石缝里,竟然生长着一簇草药!那草药通体洁白,叶片细长如羽毛,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同样洁白的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晕。
白芷!真的是白芷!
但让雪见浑身发冷的,不是白芷的出现,而是白芷面前的东西。那簇白芷草药下方,石地上,用木炭画着一个巨大的、繁复的图案,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个扭曲的符咒。图案的中心,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一把生锈的剪刀;还有……几根干枯的、像是人手指骨的东西!
最骇人的是,白芷的左边手腕上,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蓝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正一滴滴地往下淌,落在那陶碗的浑浊液体里,激起细微的涟漪。她正在用那把生锈的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那簇白芷草药的根须,每剪一下,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但脸上却是一种近乎迷醉的平静。
“……白芷如骨……晒干了……才能入药……才能解毒……”白芷的声音低低的,像梦呓,又像在背诵什么古老的经文,“药神爷爷……您尝尝……尝尝我这身骨头熬的汤……求您……给沟里下点雨吧……”
雪见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她明白了!所谓的“献祭”,根本不是明天早上把她绑到庙外晒太阳那么简单!真正的仪式,就在这深夜的密洞里!白芷是在用自己的血,喂养这株被视为“药神化身”的白芷草!她在提前进行着某种血祭!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是雪见刚才爬进来的声音,而是从庙外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庙门的木板。
白芷修剪草药的动作一顿,猛地回过头。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雪见藏身的通道口。
雪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被发现了?
然而,白芷的目光只是在她这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仿佛早就知道她在这里。她转回头,继续修剪那株白芷,声音却清晰了许多:“是雪见婶子吗?进来吧。这洞里……凉快。”
她竟然真的知道!雪见惊骇万分,但事已至此,退缩只会更糟。她咬咬牙,从通道里钻了出来,站直了身体。小小的石洞里,她和白芷隔着一个血祭的图案,遥遥相对。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雪见的声音干涩发颤。
白芷抬起手腕,看了看那仍在渗血的伤口,嘴角竟然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我在喂药神呀。白芷草喜血,尤其是……像我这样,命中带‘毒’的人的血。他们说,我的血,能解这世道的毒。”她抬起眼,看着雪见,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碎,“婶子,你怀里那株草,是雪见吧?它能听懂草木说话,对吗?”
雪见下意识地将雪见草抱紧了些,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微弱得像羽毛落地:“我娘生我的时候,梦见满山的白芷都枯死了,只有我身上开出一朵白的。算命的说,我叫白芷,生来就是药引子,要么医人,要么害人。我爹听了,就把我许给了药神。”她指了指那簇在灯光下微微摇曳的白芷草,“你看它,长得多好。喝了我的血,它就长得更好了。等明天太阳出来,我就把它献出去,晒干了,磨成粉,分给全村的人吃。吃了,大家就都能忘了这干旱的苦,忘了肚子饿,忘了心里愁……就像忘忧婶子那样,多好。”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雪见却听得遍体生寒。这哪里是献祭,这分明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我献祭!用年轻的生命,喂养一株被神话了的草药,再用这被血浸透的草药,去麻痹全村人的神经!而所谓的“忘忧”,恐怕也不是真忘了,而是被另一种更深的、被药物控制的“忘忧”所替代!
“傻孩子……”雪见喃喃道,眼眶发热,“这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不算,药神说了算。”白芷低下头,继续修剪根须,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婶子,你来找我,是想阻止我吗?没用的。我爹答应了村长,村长代表了全村。我一个人的命,换全村人的‘忘忧’,很划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况且……我好像……已经能听见药神的声音了。他说,他很满意这份祭品……”
就在这时,怀里的雪见草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鸣叫!不再是“簌簌”的指引,而是一种激烈的、带着警告和痛苦的嘶鸣!雪见猛地一惊,顺着雪见草“注视”的方向看去——正是那盏小小的油灯旁边,石壁的更高处,还有一个更小的、几乎被阴影完全遮蔽的洞口!
那洞口极窄,仅容手指通过,里面隐隐透出一种与雪见草相似的、却更加古老、更加阴冷的莹光!而且,从那洞口里,传出的不是草木的哭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无数只蜜蜂在封闭的空间里振翅,又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跳动!
《草木生死簿》!雪见脑中轰然一响!那个传说中的东西,难道就藏在这老君庙的夹壁墙里?!
她刚想靠近细看,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透过庙门和墙缝,映得石洞里光影晃动。
“快!就在庙里!”
“那疯婆子说看见白芷进来了!”
“雪见那娘们儿也不见了,肯定是一伙的!”
是独活的声音!还有村里其他的男人!他们追上来了!
白芷听到声音,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她迅速抓起那把生锈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臂上又划了一刀,更多的鲜血涌出,溅落在那簇白芷草上,也溅落在那个血绘的图案中心。她猛地吹熄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石洞,只有雪见草和白芷草(以及夹壁墙缝隙里)的莹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婶子,快走!”白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急促而决绝,“从你进来的洞口爬出去!别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这祭典……不能断!”
“那你呢?”雪见急问。
“我?”白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黑暗里飘忽不定,“我当然是……等着被晒干啊。”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疯癫,“哈哈哈……白芷如骨……晒干了……就能当柴火烧喽……”
洞外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更近了。雪见知道不能再耽搁。她狠狠心,对着白芷声音的方向,低声道:“保重!”然后转身,手脚并用地往那个狭窄的通道口爬去。
就在她的身体刚刚挤进通道,即将隐入黑暗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用雪见草的微光照了最后一眼。
只见在黑暗的石洞中央,白芷重新跪了下来,背对着她,面向那簇吸收了她鲜血、莹光似乎更盛一筹的白芷草,以及那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夹壁墙。她的身影在几处微光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固执。她缓缓举起了沾满鲜血的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祈祷。
而那夹壁墙的缝隙里,那低沉的“嗡嗡”声,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的深处,被这血祭唤醒。
雪见咬紧牙关,不再回头,拼命地朝着通道外爬去。身后的石洞里,隐约传来庙门被撞开的巨响,以及独活粗野的咒骂声和白芷更加清晰、也更加凄厉的疯笑声:“……晒干了……解了毒……哈哈哈……”
她爬出洞口,跌坐在冰冷的乱石堆上,大口喘着粗气。夜风一吹,浑身冰凉。山下,药王沟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她怀里,那株雪见草的莹光,正剧烈地闪烁着,仿佛在恐惧,又仿佛在愤怒。
她知道了。知道了“献祭”的真相,知道了白芷的决绝,也知道了那老君庙墙壁里,藏着远比一株白芷草更可怕的东西。这耙耧山脉的深处,这药王沟的草木人间,究竟还埋藏着多少这样的秘密?而她,一个能听懂草木哭声的女人,又该何去何从?
月光依旧惨白,照在她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脸上。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株仿佛与她心意相通的雪见草,低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雪见草没有回答,只是那莹白的光芒,在深沉的夜色里,固执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绝望而又倔强的魂灵。而在她身后,那座沉默的老君庙,在夜风中,仿佛发出了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悠长而诡异的叹息。
(第002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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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核心悬念】 老君庙夹壁墙内,那与《草木生死簿》有关的“嗡嗡”声到底是什么?白芷的血祭会唤醒怎样的恐怖?雪见能否在全村人的围捕下保全自己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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