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霆和宋蕊并肩拐进巷口的阴影里，脚下的水泥路面开始变得坑洼不平，头顶的遮阳棚和招牌也稀落了不少。

    这条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窗户里透出黄白色的灯光，偶尔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锅铲碰撞的动静。

    宋蕊的步子没有乱，但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还在跟着？"

    "在。"

    陈霆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收回来，偏过头朝她笑了一下。

    "你继续往前走，别回头，到前面那个水果摊旁边等一下就行。"

    宋蕊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脚下加快了几步，走到巷子中段一个亮着灯的水果摊旁边站住了，低头装作在看一堆橘子。

    陈霆停了步，转过身，面朝来路的方向站定。

    巷口那个人影也停了，站在一盏路灯和下一盏路灯之间的交界处，没有往前再走，也没有退回去。

    陈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巷口的方向招了招，那动作随意得像是跟熟人打招呼。

    暗区里的人影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出来。

    灯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大约三十岁上下，颧骨很高，下巴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两手插在兜里，表情不算凶，但目光一直锁在陈霆身上，没有躲闪的意思。

    "你是马晨阳的人。"陈霆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那人默认了，没有否认，只是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朝外。

    "马师叔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你那天在武馆说的话，他记住了。他这两天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已经有了些头绪。他说请你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把知道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陈霆听完，笑了一下。那笑意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带着几分意外的玩味："马晨阳让人来给我送话，还说他在查当年的事？这不太像他的作风啊。他不应该连夜联系整个南方武道联盟的人来找我麻烦吗？"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波动："马师叔说，你那天踩了他的牌匾，打了他和徒弟们，他不服，但你的实力他认。他这个人虽然爱面子，但在武道这件事上从来不撒谎。你比他强，他承认。他说他需要时间整理当年的线索，整理好了会亲自找你谈，但在这之前请你也别去找他的麻烦，等他给你答复。"

    陈霆盯着那人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的可信度。那人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两手垂着，目光不闪不避，呼吸平稳，没有备战的气息，也没有慌张的小动作。

    "行。"陈霆点了点头，"他说的，我信了。你回去告诉他，我给他时间。三天。三天之内他给我一个答案，我就不再去武馆找他。三天之后他要是没动静，我再去的时候就不只是踩牌匾了。"

    那人听完，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期限，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陈霆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然后转身走回水果摊旁边。宋蕊正站在摊位前面，手里捏着一个橘子翻来覆去地看，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织毛衣，头都没抬，显然对这种晚上来摊位前站一会儿又不买的顾客见惯了。

    "走了。"陈霆走到她旁边说了一声。

    宋蕊把橘子放回去，跟在他身边走出巷子，拐上了主街。

    街边有卖糖水的小摊，她指了指摊位，两人各要了一杯绿豆沙，靠在摊位旁边的矮墙上慢慢喝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宋蕊咬着吸管喝了两口，偏过头看了陈霆一眼："刚才那个是谁的人？"

    "马晨阳的人。武道盟盟主。前两天我把他武馆踩了，牌匾也踩碎了，他让人来传话，说要查当年的事，让我等他三天。"

    宋蕊嘴里的吸管停了一下："你把人家的武馆踩了，牌匾踩碎了，人家还主动帮你查当年的事？"

    "挨了打还主动帮忙，说明他打服了，脑子也转过来了。"陈霆喝了一口绿豆沙，转头看着街道尽头被路灯染成暖黄色的夜空，"这种人不用太担心。他服了就是真服了，比那种嘴上服心里还惦记着报复的强。"

    宋蕊靠在他旁边的墙柱上，手里的绿豆沙已经被喝见底了，杯壁在手心里凝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事？"

    陈霆也喝完了，把空杯子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杯壁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塑料碰撞的轻响。他偏过头看了宋蕊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柔和的亮边，眼睫毛的影子很长，垂在下眼睑上。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他收回目光，把视线放回前方的街道上，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现在有老婆了，有师姐在山上看我有没有丢她的脸，还多了几个愿意请我吃烤串的朋友。"

    宋蕊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出声，但嘴角弯着的弧度在路灯底下很清晰。她把空杯子也丢进垃圾桶里，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干练又带着点玩笑的温度："那行，既然是你的朋友了，以后烤串都你请。走了，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海事局办手续。"

    两人并肩走出主街，拐向港口方向。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码头入口的岗亭亮着灯，值班保安认出了宋蕊，按了闸机放行。两人穿过堆场回到货轮旁边的时候，甲板上的水手已经完成了卸货，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宋蕊跟水手头交代了几句，然后把船上的钥匙递给陈霆一把，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拒绝："今晚你睡船上那间房，我回岸上住。地铺已经给你铺好了，不用再推了。"

    陈霆接过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金属钥匙被灯光照得发亮："你给我铺了地铺？你什么时候铺的？"

    "你没看见的时候。"宋蕊已经转身朝码头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朝他摆了摆手，"明天早上九点海事局，别迟到。"

    陈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拧钥匙圈转了一圈，咔嗒一声。他转身踩着舷梯上了船，走进船舱，推开那间房门，果然看见床边的地板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软垫，叠好的薄被和枕头放在上面，整整齐齐，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还多铺了一层毯子。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坐在地铺边缘，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宋蕊："枕头给你放的记忆棉那个，你腰椎不太好，少睡硬枕头。"

    陈霆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一条过去："你是不是偷偷拿了我放在客厅的药方？"

    宋蕊秒回："你自己放在桌面上没收，怪我？"

    陈霆打了一个"行"字，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远处的港口灯火隔着舷窗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地板上的软垫压出了一个不算太深的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