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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霆走出港区闸机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靠在后座上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得严实,纸卷在包里硌出一个硬质的轮廓,隔着布料抵着他的大腿外侧。进家门之后他没有开客厅大灯,只开了厨房那盏小吸顶灯。他把帆布包放在餐桌上,拉链拉开,把那卷防潮纸取出来摊开。照片一共九张,按时间顺序排,最上面那张拍的是集装箱全貌,编号清晰,箱体侧面印着一家他没听说过名字的物流公司标识。后面的照片依次拍的是开箱之后的货物堆叠状态、正在从箱内往外搬货的人员、以及一台停在仓储通道里的叉车侧面。
他把那封信用手机全部拍了一遍,然后才展开原信件从头到尾读。清单上列了十二项货物品类,标注的名称是工业设备,括号里的标注名称用了另一种编号系统,和港务局通用的分类代码完全对不上。他在心里默记了几组编号,翻到清单末尾那行单独写的话,把"首单,华东线,四月底"这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拿起了照片。
第二张照片里有一个人的侧脸拍得比较清楚,角度偏左,路灯的光刚好从他侧面打过来,把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照出了明显的落差。陈霆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发给了王崇微,附了一句:"查这个人。"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闭眼的时候暗格里那层薄灰上的压痕形状在他脑子里又浮现了一遍,四角分明,扁平的硬质物品的印记,和手上这卷防潮纸包起来的尺寸能对上。东西被人从老宅暗格里挪出来,转移到了废弃调度站的桌子底下,中间隔了多久无法判断,但转移的人对两个位置都很熟悉。
手机震了一下。王崇微回的:"这张脸和刘长河手下一个叫杨永的人匹配,之前在港口外包安保公司挂过职。四年前陈家出事后第三个月,他的出勤记录里有一趟南下的出差,目的地和你纸条上的调度编号同属港区。后续三年里这个人没有离开过南方,直到最近一周才开始频繁出现在江城周边的监控记录里。"
陈霆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回复。杨永这个人如果四年前就参与了转运,那他大概率知道调度站桌子底下那卷东西的存在。如果他知道,那他今晚在走廊里发现房间有人进过的迹象之后,应该会在短时间内返回确认东西是否还在。
他又拿起那封信,展开,重新读了一遍清单末尾那行单独的话,注意到之前漏掉的一个细节——那句话的**后面还有一个极小的省略号,六个点,排列得比正常**间距略窄,不仔细看会被当成墨水洇开的痕迹。他拿起手机重新拍了一张微距特写,把图片放大了五倍。省略号的位置覆盖着一个更淡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压出了一个没有留下墨水的凹陷,角度和力度都很轻,更像是在某个平面上无意识垫写留下的硬笔印。
他把手机屏幕调成侧光模式,从侧面照亮那一小片纸面,凹痕显出一个数字的轮廓。笔尖压痕只留下了那个数字的大致走势,像是某个编号的末位数字。他对不上任何已知的代码,用手机拍下凹痕照片发给了王崇微,备注:"这段文字下方有压痕,可能是某个编号的最后一位。试着复原。"
他收起手机,把照片和信纸重新装回防潮纸卷里,没有放回帆布包,而是从餐桌抽屉里找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装好,放进了卧室衣柜顶层的一件厚外套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去了卫生间洗脸,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低头洗了一把脸,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没有立刻擦掉,让水在脸上多停了几秒才拿起毛巾按干。
他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王崇微发来了回复。他拿起来看,消息不是关于压痕复原的,是一段更短的话:"调度员那边出了点情况。他今晚下夜班之后没有回家,电话也接不通。港务局的人说他提前走了,但监控里没拍到他离开的记录。"
陈霆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调度员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帮他传监控画面和跟踪货柜的情况,如果刘长河的人能够通过苏飞那条线追踪到是谁在查那批货,那第一个被他们找上的人不是陈霆自己,而是那个在港务局内部帮陈霆调取信息的调度员。
他拨了调度员的号码,连拨两次都没接通,第三遍拨到一半的时候他挂断了,改拨王崇微的号码。
"调度员的坐标能不能定位?"
"他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港区东侧的员工宿舍楼附近,时间大概四十分钟前。之后信号就断了,要么关机要么被物理移除了。我已经在调员工宿舍楼周围的公共监控画面了,需要一点时间。"
"你拿到画面之后直接发给我,不用等汇总。"陈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下时间,走到门口换了鞋,"我现在去港区。如果他还在那里,我能赶在对方转移人之前到。"
"师父,对方现在知道你在查这些东西。你往那边去的话正好在他们的布控范围内。"王崇微的声音压得很低,键盘声还在响,显然是一边说话一边在操作,"刘长河的人到江城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内线,所以他们从调度员下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确认信号——他们知道你到过调度站了。"
陈霆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电话里王崇微的话在他脑子里和今晚走廊里那扇门外的脚步声并排放在了一起。那个进入调度站的人发现了有人去过的痕迹但选择退走,不是因为没找到人,而是因为他的任务就是确认东西还在不在。如果东西在,就暂时不动,等调度员这边的口供确认了是谁在查之后再一起收网。
"画面发过来之后,别直接传到我手机上。"陈霆把门把手松开,转身走回客厅,"你走我们之前用的那条中转通道,用调度站办公室那个固定IP转一次。如果刘长河的人在监控链路里埋了抓取点,他只会看到数据往调度站的旧终端走一次,然后断掉。"
王崇微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这条指令的操作可行性和风险。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拍:"调度站办公室的主机四年前已经停用了,但那条物理链路还在,港务局没有拆除。我可以从那条线路上挂一个镜像终端中转数据,对方如果监测到流量指向调度站旧IP,不会做标记,因为那个IP一直是港务局内部黑名单以外的闲置地址。"
"就这样办。画面到了之后压缩到最小格式发我。"
他挂断电话,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开灯。窗外远处城市的夜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刚好照亮餐桌边缘那只已经空了的帆布包。他从沙发上拿了一件薄外套换上,没有带帆布包,只带了手机和钥匙碎片,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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