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之终究还是决定去一趟安水县，打算堵住陆舟的嘴。

    在他看来，自己那外甥说的什么“山匪藏于百姓”不过是托词。

    只要他亲自走一趟，亲眼看看安水县的实情，便能拆穿这番鬼话，到时候再上奏朝廷，看那陆舟还有什么话说。

    出行的排场并不小。

    两辆马车，三十余名随行护卫，再加上幕僚穆风和几名州衙的吏员，浩浩荡荡地出了云州城，沿着官道向北而去。

    苏晏之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沿途的风景。

    越往北走，道路两旁的田地早已荒芜。

    想起先前他在州城附近见到的田地，不由眉头微微皱。

    这云州，还真是烂透了。

    没有自己那位外甥，这些百姓的日子恐怕还要更差一些。

    想到这，他猛然惊醒。

    自己为何还会觉得自己那外甥做得好呢？

    哼！

    狼子野心。

    这般拉拢民心之举，定然是还觊觎着武皇之位。

    自己必须阻止，不能让他干扰到哲儿！

    马车继续北行。

    三日后，安水县的城郭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出乎苏晏之意料的是，安水县的城防比他想象中要森严得多。

    城墙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卒，刀枪林立，气氛肃杀。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对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严加盘查，连行囊都要翻个底朝天。

    “这哪里像个县城，倒像是座军镇。”苏晏之冷哼一声。

    车队行至城门口，穆风上前出示了刺史印信。

    守城的小校验看之后，脸色微变，连忙派人去通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中传来。

    张承岳亲自出城迎接。

    这位护越都尉今日穿了一身戎装，腰悬佩剑，满面笑容地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张承岳，拜见刺史大人！大人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苏晏之掀开车帘，打量着眼前这位掌控安水县多年的武将。

    此人三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高大，甲胄鲜亮。

    “张都尉不必多礼。”苏晏之淡淡道，踩着矮凳下了马车：“本官此番前来，是想亲眼看看安水县的实情。商路断绝一事，云王与你说辞各执一词，本官身为云州刺史，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张承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叹道：“大人明察秋毫。不瞒大人说，这些日子安水县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商路一断，城中物价飞涨，百姓们颇有怨言。末将虽尽力维持，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苏晏之迎入城中。

    安水县城内的景象，与州城显然是没有可比性的。

    而且因为物价上涨的缘故，街上买东西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整座城，隐隐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张承岳将苏晏之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宅院歇息，又设了宴席为他接风洗尘。

    席间，张承岳不停地倒苦水，说云王如何如何霸道，如何如何欺压安水，说得声泪俱下，十分凄惨。

    苏晏之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并不表态。

    宴后，穆风低声道：“大人，这张都尉说话，总让人觉得不太踏实。”

    苏晏之冷笑一声：“本官当然知道。他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本官的手去压制云王。不过商路断绝是事实，百姓受苦也是事实，这便够了。”

    次日一早，苏晏之便带着人在城中走访。

    他先是去了几家米铺，询问粮价。

    掌柜们见刺史大人亲自问话，不敢隐瞒，如实报出了价格。

    苏晏之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

    这里的米价，比云州城高出将近五倍。

    接着他又去了县衙，见了石县令和县丞潘江。

    这两人的表态和张承岳的几乎没有区别，都在说着城中的艰难遭遇。

    然而就在他准备结束此行，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现让他起了疑心。

    那是在离开县衙的路上。

    苏晏之的马车经过一条小巷时，他无意间掀开车帘，看见巷口堆着几十袋粮食，上面盖着油布，旁边站着两个持刀的士卒。

    “停一下。”苏晏之叫停了马车。

    他下车走进小巷，那两名士卒见到刺史仪仗，连忙行礼。

    “这些粮食是怎么回事？”苏晏之问道。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答道：“回大人，这是军粮。”

    “军粮为何堆在此处？”苏晏之追问。

    那士卒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穆风上前一步，掀开油布一角，只见那些粮袋上赫然印着“护越都府”的火漆印，袋口还封着完好的封条。

    苏晏之目光一凝。

    一路走来，他见到的粮铺都是空空荡荡，米价高得离谱。

    可这巷子里却堆着这么多军粮，封条完好，显然存放已久。

    他想起张承岳昨晚宴席上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冷意。

    “走。”苏晏之没有当场发作，转身回到马车上。

    穆风跟上来，低声道：“大人，那些军粮数量不少，若是拿出来平抑粮价，安水的米价绝不至于涨到五倍。”

    苏晏之面沉似水，没有言语。

    他隐隐感觉到，这安水县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傍晚时分，张承岳又设宴款待。

    这一回苏晏之的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酒过三巡，他忽然开口问道：“张都尉，本官今日走访时见到城中堆有不少军粮。眼下百姓吃不上饭，都尉为何不开仓放粮？”

    张承岳端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大人有所不知，那些军粮是护越都府划拨的军需，专供军中将士所用，地方官府无权擅动。”

    “哦？”苏晏之淡淡道：“那都尉可有向护越都府请拨赈灾粮？”

    张承岳面露难色，叹道：“请是请了，可大都统说边境战事吃紧，粮草优先供应前方，暂时拨不出多余的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苏晏之也不好再追问。

    宴席散去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苏晏之回到下榻的宅院，心事重重地在房中踱步。

    “穆风，你怎么看？”他问道。

    穆风沉吟片刻，道：“大人，这两日所见，确实能证明商路断绝造成了百姓困苦。但那张都尉也未必清白。他囤积军粮是真，向百姓哭穷也是真。”

    “属下觉得，此人更像是在拿百姓当幌子，借大人的手去对付云王。”

    苏晏之冷哼一声：“本官岂能被他当枪使？”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寂静的街道，沉默良久才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州城。”

    “此事……本官要好好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