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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在竹林里狂奔了小半个时辰,直到肺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难受,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一根竹子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浑身的冷汗把衣裳浸得透湿。
四个人,四个在边军里也算能打的亲兵,在那个猎户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住。
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还好只是摔了一跤有些淤青,没断。
比起刀哥和壮汉,他已经算是走运的了。
他忽然有种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往哪走。
但正如高洋推测的那样,他不敢回去复命。
他们这些用于干脏活的手下的命本就不值钱。
现在四个人出来办事,死了三个,他一个人活着回去,孙将军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在孙廷和手下干了这么多年,老四太清楚这位将军的脾气了。
任务失败的亲兵从来没有好下场,不是被发配到最前线当炮灰,就是被找个由头砍了脑袋杀鸡儆猴。
至于逃……能逃到哪去?
青石关方圆百里,往北是蛮族骑兵,往南是逃难的人潮,往西是大山,往东是平安城。
他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连匹马都买不起。
老四越想越窝火。
他在竹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瘦削的年轻人。
高泰。
是他告诉他们周岳藏在高洋家里的。
老四的眼睛里冒出一股凶光。
如果不是高泰,他们今晚根本不会去高洋家。
不去高洋家,就不会遇上那个怪物猎户。
不遇上那个猎户,刀哥和壮汉就不会死。
老五也不会被人一掌拍晕,现在多半也凶多吉少。
都怪高泰!
老四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恐惧渐渐被愤怒取代。
他不敢回去找高洋报仇,但他可以去找高泰。
那个瘦猴一样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揍他一顿还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更何况,孙廷和给的赏银早就挥霍空了,而高泰身上还有十两银子,正好作为自己路上的盘缠!
他在竹林里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青牛村又摸了过去。
高泰此刻正坐在高家老宅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个装银子的布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在等消息。
从镇上回来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村东头远远看了一眼。
高洋家的院门关着,里面隐约传出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打斗。
他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如果刀疤脸成功了,高洋就会被当成窝藏逃犯的同伙抓走,那座青砖大瓦房就空出来了。
高泰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龌龊,但他不在乎。
高洋凭什么住那么好的房子?凭什么顿顿吃肉?凭什么全村人都夸他有本事?
而自己读了十几年书,两次县试都没考上,去镇上混了一个多月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找到,灰溜溜地回到村里还要被高文冷嘲热讽。
不公平。
老天爷不公平,他就要自己争回来。
高泰把布袋里的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十两银子,白花花地摊在桌上,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拿到这么多银子,以前高洋在的时候,家里的钱全被高守正攥着,他连一文零花都要不到。
现在他有十两银子了。
只要刀疤脸得手,剩下的十两也会到手。
二十两银子,足够他去县城租间房子,重新读书考功名。
等中了秀才当了官,谁还看得上青牛村这破地方?
高泰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
他警觉地抬起头,把银子飞快地扫回布袋里,塞进怀里。
“谁?”
没有人回答。
高泰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月光下,院墙外面站着一个黑影,身形有些眼熟。
是老四。
高泰心里咯噔一下。
老四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刀疤脸呢?壮汉呢?还有那个老五呢?
难道事情办成了,老四是来送剩下的十两银子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院门。
老四站在门外,浑身上下都是泥,衣裳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上去狼狈不堪。
更让高泰心惊的是,老四的眼睛里满是血丝,那眼神就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四……四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高泰强装镇定地问了一句。
老四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高泰的衣领。
“办得怎么样?你他娘的还敢问我办得怎么样?”
高泰被揪得双脚几乎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四哥,你……你先松开,有话好说……”
“好说个屁!”
老四一拳砸在高泰的脸上。
高泰整个人往后一仰,鼻血当场就喷了出来,溅了一衣襟。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还没来得及喊疼,老四的第二拳又来了,这回打在肚子上。
高泰胃里的酸水混合着晚饭一起吐了出来,溅了老四一鞋。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老四越打越狠,一拳接一拳地往高泰身上招呼。
“你说周岳藏在那个猎户家里,我们去了!结果呢?那个猎户一个照面就把我们全撂倒了!”
高泰被揍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求饶声:“四哥……四哥你饶了我……我也不知道他那么厉害……我真的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
老四一把揪住高泰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脸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他娘的是在帮你自己吧?你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你除掉他!现在好了,我三个兄弟全搭进去了,就剩我一个!你说,这事怎么算?”
高泰的鼻血糊了半张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但老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又是一拳砸在肋骨上,高泰疼得浑身抽搐,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老四打够了,喘着粗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泰。
“钱呢?”老四伸出手,“那十两银子,还给我。”
高泰捂着肋部,疼得满头大汗,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捂住了怀里的布袋。
十两银子,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要是连这十两都没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四哥……钱是你们给我的……”
老四一脚踩在高泰的手指上,使劲碾了两下。
高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指被踩得咯咯作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再说一遍,钱还给我。”
高泰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布袋,递了过去。
老四一把夺过布袋,掂了掂分量,又踹了高泰一脚。
“算你识相。高泰,你给我听好了。今晚的事,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就回来弄死你。我不是那个猎户的对手,但弄死你这种废物,一只手就够了。”
高泰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四转身大步朝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高泰在冰凉的地上躺了很久,直到身上没那么疼了,才慢慢撑着地坐起来。
他的鼻梁骨可能裂了,肋骨也疼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断了。
嘴角磕在门槛上磕出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黑暗里呆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银子没了。
靠山倒了。
还白挨了一顿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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