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朝堂圣旨，加封险招

    王晨搁下笔，看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他在赌。

    赌那道奏折送到御前后，那位多疑的天子，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七日后，快马加鞭的圣旨到了。

    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送旨的不是普通太监，而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内侍，姓孙，白白胖胖一张脸，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看着和善，手里却捧着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六名金甲禁军，阵仗不小。

    陆怀瑾率青州官署上下在正堂接旨。

    王晨站在一旁，官服穿得齐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袖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孙内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荡：

    “青州长史陆怀瑾，治灾有功，经钦差巡抚王晨查实，账目清白，民心归附。

    朕心甚慰。

    陆怀瑾本为青州长史，今特迁朝请大夫（正五品上散阶），赐绯鱼袋，充青州水陆转运使，权知青州军州事，许便宜行事。青州军政漕挽，咸听裁断。

    堂下众人面上一喜。

    这是升官了。

    然而孙内侍的声音没停：

    “然，京师及西北边军粮草吃紧，国库空虚。

    朕念青州地广，虽历灾年，亦当为朝廷分忧。

    着陆怀瑾于三月之内，筹措并押运青州年粮税额之两倍，合计四十万石粮食至京师太仓。

    此乃国之大计，不可延误。

    若逾期未达，以渎职论处，革职查办，决不姑息。

    钦此。“

    最后几个字落下，大堂里静得针落可闻。

    四十万石。

    两倍年粮税。

    三个月。

    郭嘉站在陆怀瑾身后，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自家大人。

    陆怀瑾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躬身接旨，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帛，声音平稳：“臣，陆怀瑾，领旨谢恩。”

    孙内侍收了圣旨，笑容愈发灿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陆大人，陛下说了，您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能耐大得很。

    这点粮食，想必不在话下。

    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静候大人佳音。“

    说罢，一甩拂尘，带着禁军转身就走，步伐轻快，仿佛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王晨目送孙内侍离去，转过头，看向陆怀瑾，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陆大人，”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四十万石粮食，三个月……啧，本官记得，青州去年遭了旱灾，今年又发了洪涝，田地荒芜，百姓流离。

    这粮……怕是不好凑吧？“

    他顿了顿，仿佛好心提醒：“若是凑不齐，陆大人可千万别逞强。

    本官回京后，定会在陛下面前为大人美言几句，或许……能求个恩典，延个期限。“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你死定了。

    陆怀瑾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谢王大人美意。”他将圣旨收好，递给身后的郭嘉，语气淡淡，“不过，四十万石而已，下官自会设法。

    王大人一路劳顿，还是早些回驿馆歇息吧。“

    王晨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四十万石，而已？

    好大的口气。

    他倒要看看，这个赘婿县令，拿什么来填这个窟窿。

    送走王晨，陆怀瑾回到后院，脸上的平静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将圣旨随手扔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云浅浅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到他手边，低声道：“我都听说了。

    四十万石……夫君，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陆怀瑾接过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晨的奏折，想必是添了什么不该添的东西。”云浅浅在他对面坐下，眉头微蹙，“陛下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若咱们拿不出粮食，便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朝廷清算的由头。“

    “浅浅说得对。”陆怀瑾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这道旨意，明面上是加封，暗地里是催命。

    王晨那点心思，陛下未必看不透，但帝王之术，本就是要制衡。

    他既不想青州一家独大，又不想落下‘兔死狗烹’的骂名。

    这四十万石，就是一把悬在咱们头上的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郭嘉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年轻人。

    “大人，”郭嘉抱拳，“刘基来了。”

    “大人。”刘基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属下已算过，青州现有存粮约十二万石，除去本地军需民食，至多能抽调八万石。

    缺口三十二万石，若按市价收购，需现银约六十万两。“

    他顿了顿，苦着脸补充：“青州官库……只有不到五万两存银。”

    云浅浅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云家商行账上倒有银子，但六十万两现银，从各地调拨，至少要两月。

    何况……“她看向陆怀瑾，”这么多银子运往外地购粮，沿途山匪横行，万一出事……“

    “不止山匪。”郭嘉接口，神色凝重，“大人，王晨盯着咱们呢。

    若是大规模购粮的消息走漏，他随便找个由头参一本’囤积居奇‘、’扰乱粮市‘，咱们更被动。“

    一时间，屋内陷入沉默。

    四个人围着案几，盯着那卷明黄圣旨，像是盯着一道无解的难题。

    陆怀瑾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云浅浅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神色，就意味着……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在权衡，在推演，在计算风险和收益。

    她没催，只是静静地给他添了盏茶。

    片刻后，陆怀瑾忽然开口：“刘基。”

    “属下在。”

    “青州各乡里的粮商、米铺、大户，手中存粮加起来，大概有多少？”

    刘基一愣，飞快地心算：“回大人，青州虽遭灾，但本地大户多少有些存粮。

    若算上周边几个县的粮商……粗略估算，民间存粮约有二十万石左右。“

    “二十万石……”陆怀瑾点了点头，“若是能调动起来，加上官库的八万石，勉强够。”

    “大人，”郭嘉皱眉，“那些粮商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咱们官库银子不够，拿什么买？”

    “买？”陆怀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屋内三人都微微一愣。

    “谁说要拿银子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写出几个大字：

    青州通钞。

    云浅浅凑上前，看清那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夫君……这是……”

    陆怀瑾搁下笔，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银子不够，那就造钱。”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青州官署与云家商行联合背书，发行纸质信用凭证。

    持此凭证者，可在青州境内任意兑换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亦可用于缴纳赋税、购买田产。

    咱们不需要现银，只需要一张纸，一个印章，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让所有人都相信，这张纸值钱。“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刘基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郭嘉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概念。

    云浅浅最先回过神，她盯着案上那三个字，眼底渐渐亮起光来：“夫君的意思是……咱们不拿银子买粮，而是拿’信用‘买粮。

    粮商拿到这张纸，随时能换到他们需要的东西，那这张纸就等同于银子。

    而咱们……“

    “而咱们，只需要保证这张纸能兑付。”陆怀瑾接话，“青州库里的粮食、云家商行的货物、甚至未来矿山的收益，都可以作为抵押。

    只要信用不倒，这张纸就能流通。“

    “妙啊！”刘基一拍大腿，“大人，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

    郭嘉咳了一声，瞪他一眼。

    刘基讪讪闭嘴，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

    陆怀瑾却摆了摆手：“没那么简单。

    纸钞最大的问题是——造假。

    若是有人仿造，流通泛滥，信用崩盘，咱们比没有粮食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看向云浅浅：“浅浅，我记得云家商行在南边有一处造纸工坊”

    云浅浅点头，

    夫君问这个做什么？“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着“青州通钞”的宣纸簌簌作响。

    “明日，”他的声音被风卷着，飘进屋内每个人的耳中，“让马钧来见我。”

    云浅浅正要问缘由，却见陆怀瑾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要让他，造一种特殊的纸。”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上那卷明黄圣旨。

    “一种……只有青州官署才能印出来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