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刘福生从凤城发了电报过来。

    电文短。

    “碧澜港孙先富已回电。冯·施特劳斯下月初抵凤。带三名技师。具体情况面谈。刘。”

    秦天看完电报，把纸在油灯上烧了。

    下月初。

    现在十月中旬。

    日耳曼尼亚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镜泊市那页。

    “农机所，厂房月底主体完工。北盟废钢下周到。刀头下月到。日耳曼尼亚技师下月初到。”

    往下写。

    “日耳曼尼亚人到了之后，先安排在农机所旁边的宿舍。厂房建好之前，让他们先看图纸。克虏伯的技师懂枪械设计。大周七七式步枪的图纸从凤城兵工厂调一份过来。让他们先改工艺。”

    停了一下。

    秦天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新兵们在操场上收操。

    刘得贵的声音飘进来。

    “枪擦完了？擦完了就吃饭！吃完饭继续挖地基！”

    秦天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马福成的号码。

    “马福成。”

    “秦参谋，什么事？”

    “你明天坐火车去凤城。去找郭司令，帮我要一份凤城兵工厂的大周七七式步枪设计图。就说是镜泊市的地方自卫队需要培训枪械维修，申请一套图纸参考。”

    “图纸能批？”

    “郭司令会批。地方自卫队的枪械维修培训，这是正经事。没人会卡。”

    “行。还有别的？”

    “拿到图纸之后，送到刘福生那儿。让他拍照。底片给我，原件留着存档。”

    “明白。”

    秦天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

    大周七七式步枪。

    大周帝国75年定型的。

    现在67年。

    他有八年时间提前量产。

    日耳曼尼亚技师加上北盟钢材，再加上镜泊市的农机所，这条生产线搭起来，整个西北军的枪械供应，以后不用看凤城兵工厂的脸色。

    他点了根烟。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

    脑子里又在翻旧报纸，大周77年，七七式步枪在江口战役里打出了全威力弹①的杀伤力。

    现在这条生产线的种子，已经在他手里了。

    十月底。

    农机所厂房砌墙。

    马福成从凤城打来电话。

    “秦参谋，图纸拿到了。郭司令批的。刘福生已经拍了底片。我明天坐火车回镜泊市。”

    “好。日耳曼尼亚人什么时候到？”

    “孙先富那边说，冯·施特劳斯十一月初到碧澜港，然后再从碧澜港坐船到辽津港，再从辽津港坐火车到凤城。大概十一月五号前后。”

    “带几个人？”

    “三个技师。其中一个是女的。叫海伦·瓦格纳。”

    秦天握着话筒，没说话。

    “秦参谋？”

    “在。那个女的，查一下她的背景。”

    “孙先富说了。海伦·瓦格纳，克虏伯埃森工厂出来的，金属材料工程师。专攻合金钢热处理。一战的时候她在日耳曼尼亚陆军军械局做过枪管钢材的质检。”

    “冯·施特劳斯为什么带她来？”

    “孙先富没说。只说这个女的主动找的冯·施特劳斯。听说镜泊市这边有农机所，她就跟来了。”

    秦天沉默了几秒。

    “行。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

    秦天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砌墙的新兵。

    刘得贵在喊号子。砖一块一块往上垒。

    海伦·瓦格纳。

    金属材料工程师。

    主动找冯·施特劳斯。

    要跟来镜泊市。

    这不是凑巧。

    克虏伯的工程师，哪怕是一战退役的，在日耳曼尼亚也能找到饭碗。跑到碧澜港，那是日耳曼尼亚在远西的旧有利益圈。再跑到镜泊市，这地方连地图上都找不着。

    她来，一定有事。

    秦天把烟掐灭。

    他脑子里那卷旧报纸没有海伦这个名字。

    但他在碧澜港商埠局的电报里见过，冯·施特劳斯的办事处里，有个日耳曼尼亚女工程师，金属材料专业，克虏伯派来的技术顾问。

    这个人后来在历史上没有记录。

    但在秦天的盘子里，她有用。

    日耳曼尼亚克虏伯的金属材料工程师，懂合金配方，懂枪管钢的热处理工艺。

    这是北盟人给不了的技术。

    不管她来干什么。

    只要她懂热处理，就留。

    十一月五号。

    凤城。

    秦天穿了便装，在北盟商务处旁边的茶馆里等。

    下午三点。

    刘福生带着三个人进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日耳曼尼亚人，胡子灰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旧西装。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点的，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

    最后进来的是个女的。

    三十出头，棕色头发，灰色眼睛，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拎着工具包。

    冯·施特劳斯先开口。

    “秦参谋，久仰。碧澜港孙先富说你是镜泊市最年轻的参谋。果然年轻。”

    “冯先生客气。请坐。”

    几个人坐下。

    秦天让堂倌倒茶。

    海伦·瓦格纳坐在对面，看着他。

    眼神直接，不含蓄。

    秦天没绕弯子。

    “冯先生，待遇条件我在信里写了。月薪三百大洋，包食宿，分地十亩。三个日耳曼尼亚技师一视同仁。”

    冯·施特劳斯点头。

    “条件优厚。不过秦参谋，你信里写的是招募农业机械技师。”

    “那是明面上的说法。”秦天端起茶杯，“镜泊市屯垦局底下有个农机所。实际，是造枪。”

    冯·施特劳斯没说话。

    海伦·瓦格纳开口了。

    “秦参谋，你的农机所现在有什么设备？”

    “北盟车床六台。铣床两台。冲压机一台。钢材四十五吨，北盟远西铁路淘汰的废钢。精密刀具下个月到。”

    “废钢的牌号？”

    “C45到C60之间。碳含量偏高。做枪管脆了点。锅炉钢板倒是不错，韧性好，做机匣合适。”

    海伦看了他一眼。

    “你懂钢材？”

    “不懂。我只是让人测过硬度。”

    “谁测的？”

    “北盟那边有设备。我让他们磨了试样，测了洛氏硬度②。”

    海伦没再问。

    冯·施特劳斯往前倾了倾。

    “秦参谋，我们三个人的聘用合同，怎么签？”

    “三年一期。三年内不能出镜泊市基地。往来信件，我得过目。”

    “这个条件，有点严。”

    “不严。”秦天放下茶杯，“你们在镜泊市造枪。这件事羽国人不知道，天京不知道，凤城军需处也不知道。保密是保你们自己的命。”

    三个日耳曼尼亚人互相看了一眼。

    注释①全威力弹：20世纪上半叶军用步枪的主流弹药标准，让步兵在800米外还能有效杀伤有生目标。

    注释②洛氏硬度：用压痕深度来衡量硬度，压痕越深，材料越软，硬度值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