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半，车队转场去苏家。

    苏家老宅在法租界深处，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洋楼。

    院子里种了一大片月季，十月份依旧开的绚烂。

    苏老爷子今年七十八，接手苏氏前是大学教授。

    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头发白了大半，气质温润。

    苏老太太就完全是另一个画风了。

    人还没进院门，老太太已经从台阶上小跑着迎了下来。

    “来了来了！我外孙女来了！”

    姜虞被一把拉进怀里。

    老太太个子不高，抱着她一个劲儿的摸脑袋。

    “哎哟，这小脸蛋白的，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后面传来苏萧云的叹气声。

    “妈，能不能先让她进门再说。”

    “不让！我还没看够！”

    被拉着左看右看，老太太的手一直没松开过。

    苏老爷子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

    他没上前凑热闹，隔着院子看了姜虞很久。

    等老太太终于放人了，苏老爷子才慢慢走过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眼角的细纹颤动了两下。

    “外公。”

    姜虞主动喊了一声。

    苏老爷子点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好。”

    伸手拍了拍姜虞的肩，力道很轻。

    接着，他的目光越过姜虞，落在后面跟着进来的霍砺身上。

    打量了几秒，苏老爷子开口了。

    “这是？”

    姜承枫火速开口。

    “爸，这是……”

    “我是姜虞的男朋友。”

    霍砺自己先接了话。

    走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弯了个腰。

    “外公好。”

    这声外公叫的自然又顺溜。

    站在一旁的姜承枫，太阳穴猛的跳了一下。

    苏老爷子却没生气，上下看了看霍砺。

    “嗯。”

    苏老爷子推了推眼镜。

    “站的挺直。”

    姜承枫：“……”

    苏老爷子转头对苏萧云说。

    “萧云，小伙子长的不错。”

    姜承枫咬紧了后槽牙。

    苏萧云忍笑，“爸，他是霍家的。”

    “霍正钦的儿子？”

    苏老爷子来了兴趣，“他爸当年跟我下过棋，不错，有脑子。”

    姜承枫的拳头在口袋里攥了又攥。

    进了屋，苏老爷子把霍砺叫到身边坐。

    问他在哪里读的书，学的什么专业，平时有什么爱好。

    霍砺答的规矩，思路清晰，一问一答，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老爷子越听越满意，频频点头。

    “年轻人有主见，好。”

    坐在对面的姜承枫，手里的茶杯已经举了三分钟，一口没喝。

    苏老太太端着一盘桂花糕出来，先往姜虞手里塞了两块，又推了一碟到霍砺面前。

    “小霍，吃块糕，自家做的。”

    “谢谢外婆。”

    霍砺接过来。

    姜承枫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叫外婆叫的可真顺嘴。

    苏老爷子又转向姜虞。

    “囡囡，这小伙子对你好不好？”

    姜虞还没开口呢，姜承枫先截了。

    “爸，他们才刚……”

    “我问囡囡。”

    苏老爷子头都没回。

    姜承枫闭上了嘴，嘴角往下撇了撇。

    姜虞看了霍砺一眼。

    那人正低头吃桂花糕，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冲她弯了一下嘴角。

    姜虞耳尖热了热，移开视线。

    “他对我挺好的。”

    苏老爷子满意地靠回椅背。

    他转头看了姜承枫一眼。

    “承枫，你这当爹的，格局要大一点。”

    姜承枫的杯子终于放下了。

    “爸，我格局够大了。”

    “你刚才脸都快皱到一块儿了，你管那叫格局大？”

    厉北辰在角落差点把桂花糕喷出来。

    林星冉拿手背捂着嘴，笑得肩膀在抖。

    苏萧云端着茶，嘴角那条弧线始终没压下去过。

    小光球在姜虞脑海里兴奋打转。

    【宿主！外公好感度拉满！亲爸血条归零！这家庭剧比我追的综艺还好看！】

    “你少幸灾乐祸。”

    姜虞在心里翻白眼。

    一大桌午饭摆了出来。

    十二道菜是苏老太太做的，道道都冲着姜虞的口味来。

    “囡囡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都行。”

    “那糖醋排骨多吃点，外婆特意少放了辣椒。”

    “糖醋排骨本来就不放辣椒吧。”

    林星冉在旁边小声说。

    苏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嘴挺快，来，多吃两块。”

    说完往林星冉碗里夹了三块排骨。

    林星冉被堵的心服口服。

    “谢谢外婆。”

    饭桌上，苏老爷子又跟霍砺聊起了书房里那台古董钟。

    一台1920年的英国落地摆钟，是老爷子的心头宝。

    “那台钟的擒纵机构是格拉汉姆式的，国内能修的师傅不超过三个。”

    苏老爷子来了兴致，放下筷子比划。

    “格拉汉姆式精度高，但齿轮磨损快，如果用的是原装黄铜齿轮，这一百年下来，怕是要换过至少两轮了。”

    苏老爷子眼睛亮了。

    “你懂这个？”

    “之前修过一台类似的。”

    苏老爷子当场拍桌。

    “好！饭后你跟我去书房看看。”

    姜承枫筷子往桌上一搁。

    他深吸了一口气。

    “爸。”

    苏老爷子看他。

    姜承枫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当年碰了一下那台钟的摆锤，您念叨了我一个礼拜。”

    苏老爷子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

    “你碰的是摆锤，他要看的是擒纵机构，不一样。”

    姜承枫的嘴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

    “他懂，你不懂。”

    苏老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苏萧云在桌子底下轻轻踩了姜承枫一脚。

    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姜承枫闷头扒饭。

    小光球在姜虞脑海里跳跃。

    【宿主，我记录一下数据，霍砺好感度在长辈端大面积飘红，岳父端持续爆冷。】

    姜虞懒得理它了。

    饭后，苏老爷子果真拉着霍砺去了书房。

    姜承枫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双腿交叠，满脸写着四个字，很不高兴。

    苏萧云坐在他旁边，翻着杂志。

    “你别气了。”

    “我没气。”

    “你嘴都撅起来了。”

    “我天生的。”

    苏萧云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姜虞和林星冉坐在院子的藤椅上，十月的阳光透过月季的藤架洒下来，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桂花糕的甜味。

    靠在椅背上，林星冉长叹一声。

    “姜虞，你这个家，我真的酸了。”

    姜虞偏头看她。

    林星冉掰着手指头。

    “你爷爷给你翡翠手镯和黑卡，你奶奶给你三套房，你外婆恨不得把整个厨房搬给你，你外公跟你男朋友聊的比跟你爸还亲。”

    她转头看着姜虞。

    “你是什么人间剧本啊？”

    姜虞笑了一下，低头看手腕上的翡翠。

    “我还没习惯。”

    姜虞诚实的说。

    林星冉拉住她的手，捏了捏。

    “你会习惯的。”

    姜虞看着她笑了。

    阳光从月季藤架的缝隙漏下来，碎碎的光斑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院子里有个上了年头的石桌，桌面上还放着苏老太太的搪瓷花盆。

    这个下午，什么都好。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在这时候。

    霍砺发来一条消息。

    【你外公让我明天再来下棋。】

    姜虞噗嗤一笑。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手机屏幕顶部弹出第二条消息。

    不是霍砺的。

    是厉北辰发在小群里的。

    【哥，京市那边刚传过来的。凌志勇半年前那场车祸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找到了。跟交警结案报告不一致。有人改过。】

    姜虞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月季花影落在手机上，晃晃悠悠的。

    她盯着那条消息，掌心沁出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