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信按下接听键。

    王斌华的声音压不住的兴奋，"苏信，我到县公安局了。你在办公室吧？"

    苏信心中一喜，赶忙道："我这就下来接您。"

    王斌华这个时候来找自己，肯定是查出之前说的赵宇亮那个小圈子的问题了。

    云仓县的问题绝不止一个石宇严，而是从上到下的问题，现在石宇严这个老虎倒了，树上的猴子们开始陆续跳出来耀武扬威。

    袁野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要发展就要先稳定内部，而云仓县内部最大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

    只要将人的问题解决，一切的一切都将不再是问题。

    苏信挂了电话，大步下楼。

    虽然王斌华对自己一直很是…“恭敬”，但对方毕竟是副厅级干部，应有的尊重不能少。

    王斌华站在办公楼大厅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看见苏信走进来，快步迎上去。他把苏信当做自己仕途的贵人，虽然暂时职位不高，但苏信身上的能量和自身的能力，值得他好好珍惜。

    王斌华没有废话，直接把公文包递了过来。

    "东西全在这里。"

    王斌华压低声音，表功似的拍了拍公文包，"我整理了一整天，把云仓县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近三年的履历、亲属关系网、信访记录、审计疑点全部筛了一遍。"

    苏信接过公文包，眼里闪过一丝锋芒。

    这份文件，就是云仓县干部的生死簿。

    现在只待他拿笔圈一圈，就能定他们的“死亡时刻”

    “走，到办公室说。”

    苏信没有当场打开，夹在腋下往楼上走。

    王斌华紧跟在后面，两人进了办公室，苏信把门反锁，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材料一沓一沓地拿出来。

    最上面是一张总表，列着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派系归属、主要问题类型。

    苏信的目光从表格上慢慢扫过去，手指停在赵宇亮的名字上，然后顺着那一列往下看。

    审计局局长周明强，违规批项目、插手工程招投标。

    副县长马东海，收受干股、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

    县委办主任周国华，涉嫌挪用专项资金、与康盛矿业存在利益输送。

    审计局局副局长刘志成，赵宇亮提拔，违规拨付工程款、收受企业贿赂。

    农业农村局副局长陈建国，骗取涉农补贴……

    教育局副局长孙立成……

    苏信的手指在每一个名字上依次点过去，指腹压着纸面，像是在给它们排序。

    也像是在思索从哪个名字开始索命。

    王斌华看着眼前的一幕，脑中莫名浮现四个字：阎王点卯。

    "赵宇亮这个派系，是眼下云仓县最大的派系。"王斌华在旁边说，"也是问题最严重的一个。石宇严在的时候，赵宇亮被压得抬不起头，但下面这些人是他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全是替他办事的。"

    “现在石宇严一倒，这些人的动作都不小。赵宇亮应该是准备把这些全部送到云仓县各个重要岗位。应该是想……”

    “把持云仓县，走石宇严的老路。”

    “呵！”苏信冷笑一声，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名单上，“想当山大王，就不怕被组织的钢刀落到自己头上吗？”

    “石宇严的前例就在眼前还敢如此放肆，看来不下狠手是不行了。”

    苏信重重的在纸上点了点，"周明强、马东海、刘志成、周国华，这四个优先。其他的先放一放，等前面四个动了，他们自己会慌。"

    王斌华点了点头，“没问题，你做事向来有条理，也清楚云仓县的形势。专案组听你指挥。”

    苏信拿起办公桌上的笔，在这四个名字前面打了勾。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而利落。

    "同时查四个，专案组人手够不够？"苏信问。

    王斌华嘴角上扬，露出自信的笑容："我早就把专案组分成三组人了。每组一个组长、两个办案骨干、两个内勤，配齐了。你只要开口，我那边三个组可以同时开工。"

    苏信点了点头，把文件全部收好。

    "那就从今天开始。周明强先去，马东海第二，刘志成第三，周国华第四。查实罪证后，直接抓人。抓人间隔不要太久，也不要太短。让他们有反应的时间，但来不及串供。"

    “没问题。”

    王斌华想了想忽然问："你挑赵宇亮下手的时候，想过一件事没有。整个云仓县的财政、项目、人事，有一半捏在他手里。动他，等于动整个云仓的运转。可能会影响政府部门的正常运转。"

    苏信靠在椅背上，知道王斌华还有下文，目光平静，接下对方的话："所以呢？"

    "所以是不是先跟袁书记打好招呼。"王斌华笑了一下，"通气才能更好的开展工作嘛。"

    苏信比了个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还是您想的周到。”

    王斌华这个副厅级干部得了苏信这个副处级干部的夸奖，好似得了部级干部的夸奖一般，面色瞬间红润起来，眉毛都忍不住挑了挑。

    苏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他和袁野昨晚就已经对云仓县的下一步计划做了思想和行动上的统一。

    但王斌华这种主动示好和主观能动性，他不会拒绝。

    苏信想起袁野昨晚那句'云仓这把火，你点得比我想的还早。你只管做，我会配合好你，有问题的就抓，敢跳出来的全部拿下。'

    袁野看着文质彬彬，没想到也是个性如烈火的性子。

    很好，很契合苏信的行事风格。

    事情说完，王斌华强行拒绝了苏信要送他的动作，推门就走了。

    苏信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公文包，思考着下一步的动作。

    如果拿下一只老虎不能够让云仓县彻底稳定，那就再拿下一只。

    如果还不行，那就把云仓县这栋房子拆了重新建一栋更好更繁华的。

    ……

    滴滴滴”

    电话铃声在县长办公室响起来。

    赵宇亮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前一晚酒意还未散尽。

    听到电话，他先是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再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号码。

    看清号码的瞬间，他赶忙将茶杯放下。

    那串数字他认得。

    詹海阳，苏江市市委书记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居然亲自给他打电话了。

    赵宇亮按下接听键，声音尤其客气："詹总，有何吩咐。"

    "赵县长，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宇亮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詹海阳以前有事只找石宇严，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石宇严倒了，这通电话的含金量他心里门清。

    他想保持着矜持，但话一出口就变得谄媚："詹总您说，能办的我一定办。"

    詹海阳开门见山道："县公安局那边，近几年的罚没款、涉案财物、尤其是涉黑抓赌行动中扣押的财物，应该有大量的违规处理。我希望你安排审计局进去查一查。同时，康盛矿业被查抄的资产账目，也需要有人审计。"

    赵宇亮听到一半的时候坐直了身体，这是要他去和苏信硬碰硬？

    应该的意思就是要他自己找咯，再加上康盛矿业，对方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心中有些发苦，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愿意去和苏信起冲突的。

    詹海阳也不等赵宇亮回答，强硬的继续说："另外，我听到风声，詹海丰可能要被秘密送往省纪委工作组那边。如果这个情况属实，程序上站不住脚。省纪委工作组没有义务替县公安局看管嫌疑人。你帮我确认这件事，之后的事我来处理。"

    赵宇亮沉默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詹总，苏信现在把公安局打造的铁板一块，您也知道我之前……也插不上公安局的手……"

    赵宇亮这话就是在要好处，他自觉还是个副厅级干部，他想搭上詹家的船不假。

    但让他打黑工他是不愿意的，空口白牙要他干活，连句许诺都没有，他岂不是太掉价了。

    电话那头的詹海阳安静了一瞬，他有些恼怒，让一个县长办事是看得起他，现在居然敢开口要好处。

    这让他觉得自己被轻视了，也觉得赵宇亮这个人的格局太小。

    詹家什么时候让人办事吃过亏？

    但现在云仓县被苏信搅的一团糟，他在县公安局的核心内线基本都被抓了，外围那些人也不知道苏信对詹海丰调查的具体情况，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被秘密送往省纪委工作组。

    现在无人可用，只能借助之前的边缘人物。换做之前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赵宇亮。

    詹海阳微微吐出一口气，带着暗示的声音响起。

    "赵县长，你是个聪明人。石宇严不在了，云仓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如果你能把这件事办好，詹家这边会全力支持你。市里那边文志华跟你走得很近，如果有人在后面推一把，你下一步的位置就不会只是云仓的县长了。"

    你可以说詹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以说詹家冷血无情，就是不能说詹家没有信仰。

    否则詹家也不会成为苏江市的无冕之王。

    赵宇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得到许诺，他脸上马上展现笑容。

    他调整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审计局我现在就安排。我会让局长周明强亲自过去，就算有天大的困难，也会将这个事情给您办好。"

    “好的，那就麻烦赵县长了，以后咱们多联系。”詹海阳心中微松，尽管看不上赵宇亮，还是虚假的释放了一丝友好。

    “那必须的，有进展我给您回电话。”

    詹海阳“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他现在之所以打电话，是因为他要干预办案，给苏信破案人为制造难度。甚至想打乱苏信的办案进程，最好能多拖一段时间，如果可以在明面上直接将苏信拿下就更好了。

    他得知詹海丰有可能被秘密送去省纪委工作组那边之后，他心中非常慌张，甚至不安。

    省纪委他詹家从来不曾插手过的部门，专案组更是不可能让他打探到消息。所以绝不能让詹海丰被带到专案组。

    他要审计局去审计，目的是让公安局乱，然后好从中打探消息，如果苏信真的敢不顾程序，这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电话挂断，赵宇亮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调整激动的心情。

    尽管以前他出于本土派边缘，但他现在已经站在了云仓县本土派阵营的中心。他非常想要接过石宇严这杆大旗。

    这次詹海阳给他打电话就是一个契机。

    如果能得到詹家的认可，那他赵宇亮就是下一任的云仓王。

    审计局完全有权依法核查公安局全部账目，公安属于法定审计监督对象，不存在豁免权。

    审计局查公安局完全合法合规，公安局必须配合，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需要按照程序走就能让公安局一头乱麻。

    更何况听詹海阳的意思，只要打探到詹海丰是否被移交纪委专案组就行。

    SO eaSy！

    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赵宇亮暗想，石宇严倒的好啊！

    现在不仅市里支持自己，就连江东的巨无霸詹家也抛来了橄榄枝。

    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赵宇亮平复好心情，拿起座机拨通。

    "老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

    十五分钟后，周明强推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

    他年近五十，身材偏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窝有些凹陷，整个人看着内敛而精干。

    周明强一进门就恭敬的站在赵宇亮办公桌前，一副听候调遣的姿态。

    去年赵宇亮帮他解决了副处级待遇，把他从差点被石宇严排挤到退居二线的边缘拉了回来，现在他是县人大副主任兼审计局局长，都是赵宇亮对他的提携。

    如今赵宇亮又把他推到了县委常委候选名单上，这份知遇之恩，周明强心里记得扎实。

    赵宇亮喝了口茶，放下茶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人，坐下说。”

    "诶，我这就坐。"周明强没有坐下，反而走到一旁拿起热水瓶给赵宇亮水杯子加了点热水，姿态尽显恭谨。

    赵宇亮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心中非常得意。等周明强倒完水，他笑着说：“不要搞这些，坐下说话。”

    周明强腼腆的笑了笑，依言坐下，半个屁股靠着椅子边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赵宇亮见状也不多言，进入正题，"老周，你带队去一趟公安局。"

    周明强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应下，“好的，我等会就去开公函，带队去。”

    “不急这一会，听我说完。”赵宇亮抬了下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重点查三块：第一，近三年涉黑抓赌行动中扣押、收缴的涉案财物去向；第二，罚没款的入账与使用情况；第三，康盛矿业被查抄资产的清点记录。"

    周明强听着被加重音量的“第三”，心中明了应该是和詹海丰被逮捕有关，只是不清楚具体要怎么做。

    周明强脑中快速思考，抬头询问："赵县长，查公安局没问题……这事要做到哪种效果？"

    “让公安局乱起来，另外……”赵宇亮也不隐瞒，直言不讳道：“看看詹海丰是否还在公安局。”

    周明强眼神一紧，问：“苏信不是个愿意配合的角色，他的反应……”

    赵宇亮站起来，撑起身子说："他有反应是他的事，你查你的。审计局查账是法定职责，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住你进门。你只管按程序做事，打听好消息，其他的事不用管。"

    周明强表情微松，"我今天就带人过去。"

    赵宇亮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嘉许意味的弧度："你办事我放心。"

    周明强转身走了，一副行事果断的模样。

    君以国士待之，我必以国士报之。

    ……

    下午三点，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县公安局大院门外。

    车门打开，周明强从第一辆车后座下来，手里夹着那份审计函，身后跟着八个穿深色夹克的审计局工作人员，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公文包和便携打印机。

    这番重装上阵的姿态，显然来者不善。

    周明强迈步走进公安局办公楼大厅的时候，赵宏辉正好从从二楼下来。

    他见状快步走去，挤出笑容说："周局长，您这来得突然，局里现在许多案子，没来得及接待，不知道今天来是……"

    周明强拿出刚刚公函，递了过去。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人挑不出毛病。

    赵宏辉接过看了眼，心里一个咯噔。

    公函完善，且盖了章，一切都合理合规。

    “现在局里案子多，保障室的干警都抽调……”

    周明强抬手打断他，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我们带足了人，你们忙你们的，不影响审计工作，也不打扰你们办公。你让财务室把近三年的罚没款账目、涉案财物台账、以及康盛矿业被查封物品的清点清单全部准备好，我今天下午要先看这三样。"

    尽管言语平淡，但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已经溢出。

    赵宏辉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他能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但审计局查账是法定职责，函件程序合规，他没有理由拦人。

    他掏出手机给苏信发了一条消息，然后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周局长这边请，我这就让警务保障室那边准备。"

    赵宏辉领着众人上到四楼警务保障室，吩咐一声，管财务的干警们立刻便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苏信在办公室掏出屏幕看了一眼短信：审计局周明强带队来了，要查罚没款和康盛矿业的查封账目。

    苏信看完消息，心中冷笑，这个时间点审计局来查公安局的账，还是局长周明强亲自带的队，目的非常不纯。

    这是来传递消息，安詹海丰的心。还是来打探消息呢？

    想查就查吧。

    只要按规矩办事，一切好说，明面上的规定，大家都遵从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苏信心思一转，周明强是赵宇亮的人，也就是说周明强今天来，一定是受了赵宇亮的指示。

    那也就是说……这回的审计必然有其他目的。

    赵宇亮啊赵宇亮，你这是嫌属下太多了吗？

    他才和王斌华确认第一个要调查的对象是周明强，周明强就自投罗网来了。

    正此时，王斌华发来一条消息。

    “周明强违纪违规，犯罪证据链已经完善，随时可以进行双规。”

    苏信嘴角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