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没去找过官府吗？”苏园问。

    大的那个抬起头，像是一下子被问到了痛处。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怎么没找过？我们村附近是废丘县。有人去县里告过，可人才跨进县廷，张地主后脚就知道了。

    官府里的人说让他回去等，他们会处理，后来那人回去，张地主租给他的地涨了好几成，官府那边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打那以后，就再没人敢去告了。”

    苏园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拧紧。他确实没想到，咸阳周边，竟也会出这样的事。

    秦国以法度闻名，各地各县，哪一处不是喊着“令行禁止”？

    可到了底层，这法度竟能被一个地主和里正勾结起来，变成压人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世道，古往今来，又何曾真正变过？

    就算明朝那会朱元璋举着屠刀，把贪官杀了一茬又一茬，贪官还是杀不尽。

    只要有人，有地，有利，就有这样的人。

    他吐出一口气，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做。

    “这样，你们先别急着回去。到城里的大秦酒店去，就说是苏园让你们去的，让那边给你们安排个住处。

    今晚咸阳有节庆，你们也留下来看看。明天我陪你们回村，会一会那个张地主，也看看那个里正和废丘县的县令，到底是怎么当的。”

    兄弟俩一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遇上真正能替他们说话的人了。

    两人“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被苏园眼疾手快拦住。

    “别！我不喜欢别人给我下跪，你俩把眼泪收一收，大过节的，别整这些。”

    两个男孩眼眶通红，到底还是倔，最后还是给他磕了个头。

    苏园见状也不勉强，只弯腰把他们扶起来，又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先去酒店安顿。

    两人连连应声，提着破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灯光照着他们瘦伶伶的背影，越来越远。

    刘季慢慢走过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他问：“先生这是打算帮帮他们？”

    苏园摇头：“不止他们。如果连咸阳附近都能出这样的事，那整个秦国上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人？”

    他叹了口气，又看看前面。扶苏和萧良正蹲在地上，用草叶逗笼子里的兔子，笑声又脆又亮。

    他顿了顿，止住了这个话题：“今天是中秋，还有小孩子在呢。先高高兴兴过节，其余的事，等我今晚回去再想想。”

    苏园望了望四周，“话说他们人呢？”

    刘季听完，也没再往深了说，而是很顺畅地转移了话题。

    他朝后头抬抬下巴：“喏，在那儿逗兔子呢。”

    苏园顺着望去，两个小朋友正蹲在地上，面前放着那个木笼子。

    也不知从哪薅了把草，正在逗弄着里面的兔子。

    苏园见状没说什么，只是道：“走吧，我们接着往前走。”

    他说完，便先朝前走去。

    刘季过去提起兔笼，两个小朋友立刻追上来，一边跑一边笑。

    刘季故意把笼子提得忽高忽低，引他们追，扶苏跑得直喘，萧良也咯咯笑个不停。

    越往前人越多，到了后面，人已经开始密密麻麻的了。

    前面便是渭水，渭水从咸阳城中流过，而且宽得很，从这边想要到河对面去，还得坐船才行。

    不过今天倒是与往常不太一样。街边都是摊贩，卖花灯的、卖吃食的、卖各种精美物品的。

    小情侣也特别多，就连平日载人过河的船上都摆着花灯来售卖，你吆喝一句，他们就会划船到你面前。

    河边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水里漂满了花灯，一盏接一盏，像天上的星星全掉进了渭河。

    路灯也全亮了，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沿河的小道上，卖花灯的小摊一个接着一个，叫卖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十分热闹。

    扶苏和萧良早就被那一河的光吸引住了。

    他们一会儿跑到栏杆边往下看，一会儿又跑回来拉苏园。

    扶苏仰起脸：“哥哥，这里好漂亮！”

    萧良也小声附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灯。”

    苏园笑着问：“那你们要不要去放花灯？”

    扶苏立刻蹦起来：“要！我想放花灯！”

    萧良看看那边的花灯，又看看苏园，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放。”

    随后苏园看向了刘季，而扶苏和萧良也看向了刘季。

    “刘兄那你呢？”

    刘季撇撇嘴，只说了一声：“我这么大了，还放什么花灯？”

    苏园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还装成熟了。

    “大什么大？你瞧那边，人家老两口不也在放。”

    刘季顺着看去，果然不远处站着一对老夫妻。

    老爷爷手里托着盏荷花灯，正凑到老奶奶耳边说悄悄话，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

    老奶奶白了老爷爷一眼，老爷爷也不恼，只是挠挠头嘿嘿笑着。

    接着老奶奶对着灯合起眼，像在许愿。

    等她许完，老爷爷便弯下腰，把那灯轻轻放进水里。

    河水映着灯火，把两个老人的影子都照得暖烘烘的。

    扶苏看得入了神，又拉拉苏园的衣角：“哥哥，他们好幸福呀。”

    苏园也望着那对老人，笑道：“是，很幸福，等以后你们长大了，也会这样。”

    等那对老夫妻离开，苏园去最近的小摊上买了四盏花灯，走回来一人分了一个。

    扶苏和萧良接过去，像捧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苏园告诉了他们花灯的使用方法。

    “把心愿在心里默念，再去那边点上，放进河里，小心些，河边人多，别挤着。”

    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刘季接过花灯，在手里转了转，倒也没再说什么，苏园自己也拿了一盏。

    几人便寻了个人少些的位置。

    扶苏先闭上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念得极小声。

    萧良也学他，有模有样地闭上眼睛。

    苏园看着他们，又转头看刘季，刘季正把花灯举到眼前，像在研究构造。

    见苏园看过来，他咧了咧嘴，也把眼睛合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认真。

    见他们都闭上许愿了，苏园也把花灯握在手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几人都睁开眼。

    苏园问：“许好了？”

    扶苏和萧良齐声道：“许好了！”

    “那去放吧。”